鼂錯論貴粟疏

《古文觀止》第 75 節 · 吳楚材 · 吳調侯 編 · 1076 字

原文

聖王在上、而民不凍饑者、非能耕而食之、織而衣之也、爲開其資財之道也。故堯禹有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旱、而國無捐瘠者、以畜積多而備先具也。今海內爲一、土地人民之衆、不避禹湯、加以亡天災數年之水旱、而畜積未及者、何也。地有餘利、民有餘力、生穀之土未盡墾、山澤之利未盡出也。游食之民、未盡歸農也。民貧則姦邪生、貧生於不足、不足生於不農、不農則不地著、不地著則離鄉輕家、民如鳥獸、雖有高城深池、嚴法重刑、猶不能禁也。夫寒之於衣、不待輕煖、饑之於食、不待甘㫖、饑寒至身、不顧廉恥。人情一日不再食則饑、終歲不製衣則寒。夫腹饑不得食、膚寒不得衣、雖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務民於農桑、薄賦斂、廣畜積、以實倉廩、備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趨利如水走下、四方無擇也。夫珠玉金銀、饑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衆貴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爲物輕微易藏、在於把握、可以周海內、而亡饑寒之患、此令臣輕背其主、而民易去其鄉、盜賊有所勸、亡逃者得輕資也。粟米布帛、生於地、長於時、聚於力、非可一日成也、數石之重、中人弗勝、不爲姦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饑寒至。是故明君貴五穀而賤金玉。今農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過百畝、百畝之收、不過百石、春耕夏耘、秋穫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給徭役、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秋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四時之間、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來、弔死問疾、養孤長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復被水旱之災、急政暴虐、賦斂不時、朝令而暮改。當其有者、半賈而賣、亡者取倍稱之息、於是有賣田宅、鬻子孫、以償債者矣。而商賈、大者積貯倍息、小者坐列販賣、操其奇贏、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賣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蠶織、衣必文采、食必粱肉。亡農夫之苦、有阡陌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過吏勢、以利相傾、千里游敖、冠蓋相望、乘堅策肥、履絲曳縞。此商人所以兼并農人、農人所以流亡者也。今法律賤商人、商人已富貴矣、尊農夫、農夫已貧賤矣、故俗之所貴、主之所賤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惡乖迕、而欲國富法立、不可得也。方今之務、莫若使民務農而已矣。欲民務農、在於貴粟、貴粟之道、在於使民以粟爲賞罰。今募天下入粟縣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農民有錢、粟有所渫。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餘者也、取於有餘、以供上用、則貧民之賦可損、所謂損有餘補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順於民心、所補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賦少、三曰勸農功。今令民有車騎馬一匹者、復卒三人、車騎者、天下武備也、故爲復卒。神農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湯池百步、帶甲百萬、而無粟、弗能守也。以是觀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務。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迺復一人耳。此其與騎馬之功、相去遠矣。爵者、上之所擅、出於口而無窮。粟者、民之所種、生於地而不乏。夫得高爵與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於邊、以受爵免罪、不過三歲、塞下之粟必多矣。 此篇大意、只在入粟于邊、以富強其國。故必使民務農、務農在貴粟、貴粟在以粟爲賞罰。一意相承、似開後世賣鬻之漸。然錯爲足邊儲計、因發此論、固非泛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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