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毅報燕王書
《古文觀止》第 56 節 · 吳楚材 · 吳調侯 編 · 1098 字
原文
昌國君樂毅、爲燕昭王合五國之兵而攻齊、下七十餘城、盡郡縣之以屬燕。三城未下、而燕昭王死。惠王卽位、用齊人反間疑樂毅、而使騎刦代之將。樂毅奔趙、趙封以爲望諸君。齊田單詐騎刦、卒敗燕軍、復收七十餘城以復齊。
燕王悔、懼趙用樂毅、乘燕之敝以伐燕。燕王乃使人讓樂毅、且謝之曰、先王舉國而委將軍、將軍爲燕破齊、報先王之讎、天下莫不振動、寡人豈敢一日而忘將軍之功哉。會先王棄羣臣、寡人新卽位、左右誤寡人、寡人之使騎刦代將軍、爲將軍久暴露於外、故召將軍、且休計事。將軍過聽、以與寡人有隙、遂捐燕而歸趙。將軍自爲計則可矣、而亦何以報先王之所以遇將軍之意乎。
望諸君乃使人獻書報燕王曰、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教、以順左右之心、恐抵斧質之罪、以傷先王之明、而又害於足下之義、故遁逃奔趙。自負以不肖之罪、故不敢爲辭說。今王使使者數之罪、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而又不白於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書對。
臣聞賢聖之君、不以祿私其親、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隨其愛、能當者處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論行而結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學者觀之、先王之舉錯、有高世之心、故假節於魏王、而以身得察於燕。先王過舉、擢之乎賓客之中、而立之乎羣臣之上、不謀於父兄、而使臣爲亞卿。臣自以爲奉令承教、可以幸無罪矣、故受命而不辭。先王命之曰、我有積怨深怒於齊、不量輕弱、而欲以齊爲事。臣對曰、夫齊、霸國之餘教、而驟勝之遺事也、閑於甲兵、習於戰攻、王若欲攻之、則必舉天下而圖之、舉天下而圖之、莫徑於結趙矣。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願也、趙若許約、楚魏宋盡力、四國攻之、齊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具符節、南使臣於趙、顧反命、起兵隨而攻齊。以天之道、先王之靈、河北之地、隨先王舉而有之於濟上。濟上之軍、奉令擊齊、大勝之、輕卒銳兵、長驅至國、齊王逃遁走莒、僅以身免。珠玉財寶、車甲珍器、盡收入燕、大呂陳於元英、故鼎反乎曆室、齊器設於甯臺、薊邱之植、植於汶簧、自五伯以來、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爲順於其志、以臣爲不頓命、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乎小國諸侯。臣不佞、自以爲奉令承教、可以幸無罪矣、故受命而弗辭。
臣聞賢明之君、功立而不廢、故著於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毀、故稱於後世。若先王之報怨雪恥、夷萬乘之強國、收八百歲之蓄積、及至棄羣臣之日、遺令詔後嗣之餘義、執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順庶孽者、施及萌隸、皆可以教於後世。
臣聞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昔者伍子胥說聽乎闔閭、故吳王遠迹至於郢。夫差弗是也、賜之鴟夷而浮之江。故吳王夫差不悟先論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弗悔、子胥不蚤見主之不同量、故入江而不改。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計也。離毀辱之非、墮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臨不測之罪、以幸爲利者、義之所不敢出也。
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之去也、不潔其名。臣雖不佞、數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親左右之說、而不察疏遠之行也、故敢以書報、唯君之留意焉。 察能論行、則始進必嚴。善成善終、則末路必審。樂毅可謂明哲之士矣。至其書辭、情致委曲、猶存忠厚之遺。其品望固在戰國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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