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臣論
《古文觀止》第 102 節 · 吳楚材 · 吳調侯 編 · 1222 字
原文
或問諫議大夫陽城於愈、可以爲有道之士乎哉。學廣而聞多、不求聞於人也。行古人之道、居於晉之鄙。晉之鄙人、薰其德而善良者幾千人。大臣聞而薦之、天子以爲諫議大夫。人皆以爲華、陽子不色喜。居於位五年矣、視其德如在野。彼豈以富貴移易其心哉。愈應之曰、是易所謂恆其德貞、而夫子凶者也。惡得爲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蠱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蹇之六二則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夫亦以所居之時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若蠱之上九、居無用之地、而致匪躬之節、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高不事之心、則冒進之患生、曠官之刺興。志不可則、而尤不終無也。今陽子在位、不爲不久矣。聞天下之得失、不爲不熟矣。天子待之、不爲不加矣。而未嘗一言及於政。視政之得失、若越人視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於其心。問其官、則曰諫議也。問其祿、則曰下大夫之秩也。問其政、則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聞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今陽子以爲得其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與不得其言而不去、無一可者也。陽子將爲祿仕乎。古之人有云、仕不爲貧、而有時乎爲貧、謂祿仕者也。宜乎辭尊而居卑、辭富而居貧、若抱關擊柝者可也。蓋孔子嘗爲委吏矣、嘗爲乘田矣、亦不敢曠其職。必曰會計當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陽子之秩祿、不爲卑且貧、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陽子惡訕上者、惡爲人臣招其君之過、而以爲名者。故雖諫且議、使人不得而知焉。書曰、爾有嘉謨嘉猷、則入告爾后於內、爾乃順之於外。曰、斯謨斯猷、惟我后之德。夫陽子之用心、亦若此者。愈應之曰、若陽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謂惑者矣。入則諫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陽子之所宜行也。夫陽子、本以布衣、隱於蓬蒿之下。主上嘉其行誼、擢在此位。官以諫爲名、誠宜有以奉其職。使四方後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鯁之臣、天子有不僭賞從諫如流之美。庶巖穴之士、聞而慕之。束帶結髮、願進于闕下而伸其辭說。致吾君於堯舜、熙鴻號於無窮也。若書所謂則大臣宰相之事、非陽子之所宜行也。且陽子之心、將使君人者、惡聞其過乎、是𠶳之也。或曰、陽子之不求聞而人聞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變、何子過之深也。愈曰、自古聖人賢士、皆非有求於聞用也。閔其時之不平、人之不乂。得其道、不敢獨善其身、而必以兼濟天下也。孜孜矻矻、死而後已。故禹過家門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彼二聖一賢者、豈不知自安佚之爲樂哉、誠畏天命而悲人窮也。夫天授人以賢聖才能、豈使自有餘而已、誠欲以補其不足者也。耳目之於身也、耳司聞而目司見。聽其是非、視其險易、然後身得安焉。聖賢者、時人之耳目也。時人者、聖賢之身也。且陽子之不賢、則將役於賢以奉其上矣。若果賢、則固畏天命而閔人窮也。惡得以自暇逸乎哉。或曰、吾聞君子不欲加諸人、而惡訐以爲直者。若吾子之論、直則直矣、無乃傷於德而費於辭乎。好盡言以招人過、國武子之所以見殺於齊也、吾子其亦聞乎。愈曰、君子居其位、則思死其官。未得位、則思修其辭以明其道。我將以明道也、非以爲直而加人也。且國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盡言於亂國、是以見殺。傳曰、惟善人能受盡言。謂其聞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陽子可以爲有道之士也。今雖不能及已、陽子將不得爲善人乎哉。 陽城拜諫議大夫、聞得失熟、猶未肯言、故公作此論譏切之。是箴規攻擊體、文亦擅世之奇、截然四問四答、而首尾關應如一線。時城居位五年矣。後三年、而能排擊裴延齡、或謂城蓋有待、抑公有以激之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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