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門人薛侃錄
《傳習錄》第 4 節 · 王守仁(陽明) · 6754 字
原文
===95=== <u>侃</u>問:「持志如心痛。一心在痛上,安有工夫說閑語、管閑事?」
先生曰:「初學工夫,如此用亦好;但要使知『出入無時,莫知其鄉』。心之神明,原是如此,工夫方有著落。若只死死守著,恐於工夫上又發病。」
===96=== <u>侃</u>問:「專涵養而不務講求,將認欲作理,則如之何?」
先生曰:「人須是知學。講求亦只是涵養,不講求只是涵養之志不切。」
曰:「何謂知學?」
曰:「且道為何而學?學個甚?」
曰:「嘗聞先生教,學是學存天理。心之本體即是天理,體認天理,只要自心地無私意。」
曰:「如此,則只須克去私意便是,又愁甚理欲不明?」
曰:「正恐這些私意認不真。」
曰:「總是志未切。志切,目視、耳聽皆在此,安有認不真的道理?『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假外求。講求亦只是體當自心所見,不成去心外別有個見?」
===97=== 先生問在坐之友:「比來工夫何似?」
一友舉虛明意思。
先生曰:「此是說光景。」
一友敘今昔異同。
先生曰:「此是說效驗。」
二友惘然,請是。
先生曰:「吾輩今日用功,只是要為善之心真切。此心真切,見善即遷、有過即改,方是真切工夫。如此,則人欲日消、天理日明。若只管求光景、說效驗,卻是助長外馳病痛,不是工夫。」
===98=== 朋友觀書,多有摘議<u>晦庵</u>者。
先生曰:「是有心求異,即不是。吾說與<u>晦庵</u>時有不同者,為入門下手處有毫釐千里之分,不得不辯。然吾之心與<u>晦庵</u>之心,未嘗異也。若其餘文義解得明當處,如何動得一字?」
===99=== <u>希淵</u>問:「聖人可學而至,然<u>伯夷</u>、<u>伊尹</u>於<u>孔子</u>才力終不同,其同謂之聖者安在?」
先生曰:「聖人之所以為聖,只是其心純乎天理,而無人欲之雜。猶精金之所以為精,但以其成色足而無銅鉛之雜也。人到純乎天理方是聖,金到足色方是精。然聖人之才力,亦有大小不同,猶金之分兩有輕重。<u>堯</u>、<u>舜</u>猶萬鎰,<u>文王</u>、<u>孔子</u>猶九千鎰,<u>禹</u>、<u>湯</u>、<u>武王</u>猶七八千鎰,<u>伯夷</u>、<u>伊尹</u>猶四五千鎰。才力不同,而純乎天理則同,皆可謂之聖人;猶分兩雖不同,而足色則同,皆可謂之精金。以五千鎰者而入於萬鎰之中,其足色同也;以<u>夷</u>、<u>尹</u>而廁之<u>堯</u>、<u>孔</u>之間,其純乎天理同也。蓋所以為精金者,在足色,而不在分兩;所以為聖者,在純乎天理,而不在才力也。故雖凡人而肯為學,使此心純乎天理,則亦可為聖人;猶一兩之金比之萬鎰,分兩雖懸絕,而其到足色處,可以無愧。故曰『人皆可以為<u>堯</u>、<u>舜</u>』者以此。學者學聖人,不過是去人欲而存天理耳;猶鍊金而求其足色。金之成色所爭不多,則鍛鍊之工省而功易成;成色愈下,則鍛鍊愈難。人之氣質清濁粹駁,有中人以上、中人以下;其於道,有生知安行、學知利行;其下者必須人一己百,人十己千:及其成功則一。後世不知作聖之本是純乎天理,卻專去知識、才能上求聖人。以為聖人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我須是將聖人許多知識、才能逐一理會始得。故不務去天理上著工夫,徒弊精竭力,從冊子上鑽研、名物上考索、形迹上比擬,知識愈廣而人欲愈滋,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正如見人有萬鎰精金,不務鍛鍊成色,求無愧於彼之精純,而乃妄希分兩,務同彼之萬鎰,錫、鉛、銅、鐵雜然而投,分兩愈增而成色愈下,既其梢末,無復有金矣。」
時<u>曰仁</u>在傍,曰:「先生此喻足以破世儒支離之惑,大有功於後學。」
先生又曰:「吾輩用功,只求日減,不求日增。減得一分人欲,便是復得一分天理。何等輕快脫灑?何等簡易?」
===100=== <u>士德</u>問曰:「『格物』之說,如先生所教,明白簡易,人人見得。<u>文公</u>聰明絕世,於此反有未審,何也?」
先生曰:「<u>文公</u>精神氣魄大,是他早年合下便要繼往開來,故一向只就考索著述上用功。若先切己自修,自然不暇及此。到得德盛後,果憂道之不明。如<u>孔子</u>退修六籍,刪繁就簡,開示來學,亦大段不費甚考索。<u>文公</u>早歲便著許多書,晚年方悔,是倒做了。」
<u>士德</u>曰:「晚年之悔,如謂:『向來定本之誤。』又謂:『雖讀得書,何益於吾事?』又謂:『此與守書籍,泥言語,全無交涉。』是他到此方悔從前用功之錯,方去切己自修矣。」
曰:「然。此是<u>文公</u>不可及處,他力量大,一悔便轉;可惜不久即去世,平日許多錯處,皆不及改正。」
===101=== <u>侃</u>去花間草,因曰:「天地間何善難培、惡難去?」
先生曰:「未培未去耳。」
少間,曰:「此等看善惡,皆從軀殼起念,便會錯。」
<u>侃</u>未達。
曰:「天地生意,花草一般,何曾有善惡之分?子欲觀花,則以花為善,以草為惡;如欲用草時,復以草為善矣。此等善惡,皆由汝心好惡所生,故知是錯。」
曰:「然則無善無惡乎?」
曰:「無善無惡者,理之靜;有善有惡者,氣之動。不動於氣,即無善無惡,是謂至善。」
曰:「佛氏亦無善無惡,何以異?」
曰:「佛氏著在無善無惡上,便一切都不管,不可以治天下。聖人無善無惡,只是『無有作好』、『無有作惡』,不動於氣。然『遵王之道』,『會其有極』,便自『一循天理』,便有個『裁成輔相』。」
曰:「草既非惡,即草不宜去矣。」
曰:「如此卻是佛、<u>老</u>意見。草若是礙,何妨汝去?」
曰:「如此又是作好、作惡。」
曰:「不作好惡,非是全無好惡,卻是無知覺的人。謂之不作者,只是好惡一循於理,不去又著一分意思。如此,即是不曾好惡一般。」
曰:「去草如何是一循於埋,不著意思?」
曰:「草有妨礙,理亦宜去,去之而已。偶未即去,亦不累心。若著了一分意思,即心體便有貽累,便有許多動氣處。」
曰:「然則善惡全不在物?」
曰:「只在汝心,循理便是善,動氣便是惡。」
曰:「畢竟物無善惡。」
曰:「在心如此,在物亦然。世儒惟不知此,舍心逐物,將『格物』之學錯看了,終日馳求於外,只做得個『義襲而取』,終身行不著、習不察。」
曰:「『如好好色,如惡惡臭』,則如何?」
曰:「此正是一循於理,是天理合如此,本無私意作好作惡。」
曰:「『如好好色,如惡惡臭』,安得非意?」
曰:「卻是誠意,不是私意。誠意只是循天理。雖是循天理,亦著不得一分意。故有所忿懥、好樂,則不得其正,須是廓然大公,方是心之本體。知此,即知『未發之中』。」
<u>伯生</u>曰:「先生-{云}-:『草有妨礙,理亦宜去。』緣何又是軀殼起念?」
曰:「此須汝心自體當。汝要去草,是甚麼心?<u>周茂叔</u>窗前草不除,是甚麼心?」
===102=== 先生謂學者曰:「為學須得個頭腦,工夫方有著落;縱未能無間,如舟之有舵,一提便醒。不然,雖從事於學,只做個『義襲而取』,只是行不著、習不察,非大本、達道也。」
又曰:「見得時,橫說豎說皆是。若於此處通,彼處不通,只是未見得。」
===103=== 或問為學以親故,不免業舉之累。
先生曰:「以親之故而業舉,為累於學,則治田以養其親者,亦有累於學乎?<u>先正</u>-{云}-:『惟患奪志。』但恐為學之志不真切耳。」
===104=== <u>崇一</u>問:「尋常意思多忙。有事固忙,無事亦忙,何也?」
先生曰:「天地氣機,元無一息之停,然有個主宰,故不先、不後,不急、不緩,雖千變萬化,而主宰常定,人得此而生。若主宰定時,與天運一般不息,雖酬酢萬變,常是從容自在,所謂『天君泰然,百體從令』。若無主宰,便只是這氣奔放,如何不忙?」
===105=== 先生曰:「為學大病在好名。」
<u>侃</u>曰:「從前歲自謂此病已輕,比來精察,乃知全未。豈必務外為人,只聞譽而喜,聞毀而悶,即是此病發來?」
曰:「最是。名與實對,務實之心重一分,則務名之心輕一分;全是務實之心,即全無務名之心;若務實之心如飢之求食,渴之求飲,安得更有工夫好名?」
又曰:「『疾沒世而名不稱』,『稱』字去聲讀,亦『聲聞過情,君子恥之』之意。實不稱名,生猶可補,沒則無及矣。『四十五十而無聞』,是不聞道,非無聲聞也。<u>孔子</u>-{云}-:『是聞也,非達也。』安肯以此望人?」
===106=== <u>侃</u>多悔。
先生曰:「悔悟是去病之藥,然以改之為貴。若留滯於中,則又因藥發病。」
===107=== <u>德章</u>曰:「聞先生以精金喻聖,以分兩喻聖人之分量,以鍛鍊喻學者之工夫,最為深切。惟謂<u>堯</u>、<u>舜</u>為萬鎰,<u>孔子</u>為九千鎰;疑未安。」
先生曰:「此又是軀殼上起念,故替聖人爭分兩。若不從軀殼上起念,即<u>堯</u>、<u>舜</u>萬鎰不為多,<u>孔子</u>九千鎰不為少;<u>堯</u>、<u>舜</u>萬鎰,只是<u>孔子</u>的;<u>孔子</u>九千鎰,只是<u>堯</u>、<u>舜</u>的;原無彼我,所以謂之聖。只論『精一』,不論多寡。只要此心純乎天理處同,便同謂之聖。若是力量氣魄,如何盡同得?後儒只在分兩上較量,所以流入功利。若除去了比較分兩的心,各人盡著自己力量精神,只在此心純天理上用功,即人人自有,個個圓成,便能大以成大,小以成小,不假外慕,無不具足。此便是實實落落明善誠身的事。後儒不明聖學,不知就自己心地良知良能上體認擴充,卻去求知其所不知,求能其所不能,一味只是希高慕大;不知自己是<u>桀</u>、<u>紂</u>心地,動輒要做<u>堯</u>、<u>舜</u>事業,如何做得?終年碌碌,至於老死,竟不知成就了個甚麼?可哀也已。」
===108=== <u>侃</u>問:「先儒以心之靜為體,心之動為用,如何?」
先生曰:「心不可以動、靜為體、用。動、靜,時也。即體而言,用在體;即用而言,體在用;是謂體、用一源。若說靜可以見其體,動可以見其用,卻不妨。」
===109=== 問:「上智下愚如何不可移?」
先生曰:「不是不可移,只是不肯移。」
===110=== 問「<u>子夏</u>門人問交」章。
先生曰:「<u>子夏</u>是言小子之交,<u>子張</u>是言成人之交。若善用之,亦俱是。」
===111=== <u>子仁</u>問:「『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先儒以學為效先覺之所為,如何?」
先生曰:「學是學去人欲、存天理;從事於去人欲、存天理,則自正諸先覺,考諸古訓,自下許多問辨、思索、存省、克治工夫,然不過欲去此心之人欲,存吾心之天理耳。若曰『效先覺之所為』,則只說得學中一件事,亦似專求諸外了。『時習』者,『坐如尸』,非專習坐也,坐時習此心也;『立如齋』,非專習立也,立時習此心也。『說』是『理義之說我心』之說,人心本自說理義,如目本說色、耳本說聲,惟為人欲所蔽、所累,始有不說。今人欲日去,則理義日洽浹,安得不說?」
===112=== <u>國英</u>問:「<u>曾子</u>『三省』雖切,恐是未聞『一貫』時工夫?」
先生曰:「『一貫』是夫子見<u>曾子</u>未得用功之要,故告之。學者果能忠、恕上用功,豈不是『一貫』?『一』如樹之根本,『貫』如樹之枝葉;未種根,何枝葉之可得?體、用一源,體未立,用安從生?謂『<u>曾子</u>於其用處,蓋已隨事精察而力行之,但未知其體之一。』,此恐未盡。」
===113=== <u>黃誠甫</u>問「汝與<u>回</u>也孰愈」章。
先生曰:「<u>子貢</u>多學而識,在聞見上用功;<u>顏子</u>在心地上用功:故聖人問以啟之。而<u>子貢</u>所對又只在知見上,故聖人嘆惜之,非許之也。」
===114=== 「<u>顏子</u>不遷怒、不貳過,亦是有『未發之中』始能。」
===115=== 「種樹者必培其根,種德者必養其心。欲樹之長,必於始生時刪其繁枝;欲德之盛,必於始學時去夫外好。如外好詩文,則精神日漸漏泄在詩文上去;凡百外好皆然。」
又曰:「我此論學,是無中生有的工夫,諸公須要信得及,只是立志。學者一念為善之志,如樹之種,但勿助勿忘,只管培植將去,自然日夜滋長,生氣日完,枝葉日茂。樹初生時,便抽繁枝,亦須刊落,然後根榦能大。初學時亦然,故立志貴專一。」
===116=== 因論先生之門,某人在涵養上用功,某人在識見上用功。
先生曰:「專涵養者,日見其不足;專識見者,日見其有餘。日不足者,日有餘矣;日有餘者,日不足矣。」
===117=== <u>梁日孚</u>問:「居敬、窮理是兩事,先生以為一事,何如?」
先生曰:「天地間只有此一事,安有兩事?若論萬殊,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又何止兩?公且道居敬是如何?窮理是如何?」
曰:「居敬是存養工夫,窮理是窮事物之理。」
曰:「存養個甚?」
曰:「是存養此心之天理。」
曰:「如此,亦只是窮理矣。」曰:「且道如何窮事物之理?」
曰:「如事親便要窮孝之理,事君便要窮忠之理。」
曰:「忠與孝之理,在君、親身上?在自己心上?若在自己心上,亦只是窮此心之理矣。且道如何是敬?」
曰:「只是主一。」
「如何是主一?」
曰:「如讀書,便一心在讀書上;接事,便一心在接事上。」
曰:「如此則飲酒,便一心在飲酒上;好色,便一心在好色上。卻是逐物,成甚居敬工夫?」
<u>日孚</u>請問。
曰:「一者,天理。主一是一心在天理上。若只知主一,不知一即是理,有事時便是逐物,無事時便是著空。惟其有事無事,一心皆在天理上用功,所以居敬亦即是窮理。就窮理專一處說,便謂之居敬;就居敬精密處說,便謂之窮理。卻不是居敬了,別有個心窮理;窮理時,別有個心居敬:名雖不同,功夫只是一事。就如《易》言『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即是無事時義,義即是有事時敬,兩句合說一件。如<u>孔子</u>言『修己以敬』,即不須言義;<u>孟子</u>言『集義』,即不須言敬。會得時,橫說豎說,工夫總是一般。若泥文逐句,不識本領,即支離決裂,工夫都無下落。」
問:「窮理何以即是盡性?」
曰:「心之體,性也;性即理也。窮仁之理,真要仁極仁;窮義之理,真要義極義:仁、義只是吾性,故窮理即是盡性。如<u>孟子</u>說『充其惻隱之心』,至『仁不可勝用』,這便是窮理工夫。」
<u>日孚</u>曰:「先儒謂『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如何?」
先生曰:「夫我則不暇。公且先去理會自己性情,須能盡人之性,然後能盡物之性。」<u>日孚</u>悚然有悟。
===118=== <u>惟乾</u>問:「知如何是心之本體?」
先生曰:「知是理之靈處。就其主宰處說,便謂之心;就其稟賦處說,便謂之性。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無不知敬其兄,只是這個靈能不為私欲遮隔,充拓得盡,便完;完是他本體,便與天地合德。自聖人以下,不能無蔽,故須『格物』以致其知。」
===119=== <u>守衡</u>問:「《大學》工夫只是誠意,誠意工夫只是格物。修、齊、治、平,只誠意盡矣。又有正心之功,有所忿懥、好樂則不得其正,何也?」
先生曰:「此要自思得之,知此則知『未發之中』矣。」
<u>守衡</u>再三請。
曰:「為學工夫有淺深。初時若不著實用意去好善、惡惡,如何能為善、去惡?這著實用意便是誠意。然不知心之本體原無一物,一向著意去好善、惡惡,便又多了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大公。《書》所謂『無有作好、作惡』,方是本體。所以說:『有所忿懥、好樂,則不得其正。』正心只是誠意工夫裏面體當自家心體,常要鑒空衡平,這便是『未發之中』。」
===120=== <u>正之</u>問:「『戒懼是己所不知時工夫,慎獨是己所獨知時工夫』,此說如何?」
先生曰:「只是一個工夫,無事時固是獨知,有事時亦是獨知。人若不知於此獨知之地用力,只在人所共知處用功,便是作偽,便是『見君子而後厭然』。此獨知處便是誠的萌芽,此處不論善念、惡念,更無虛假,一是百是,一錯百錯,正是王霸、義利、誠偽、善惡界頭。於此一立立定,便是端本澄源,便是立誠。古人許多誠身的工夫,精神命脈,全體只在此處,真是莫見莫顯,無時無處,無終無始,只是此個工夫。今若又分戒懼為己所不知,即工夫便支離,亦有間斷。既戒懼即是知,己若不知,是誰戒懼?如此見解,便要流入斷滅禪定。」
曰:「不論善念、惡念,更無虛假,則獨知之地,更無無念時邪?」
曰:「戒懼亦是念。戒懼之念,無時可息。若戒懼之心稍有不存,不是昏瞶,便已流入惡念。自朝至暮,自少至老,若要無念,即是己不知,此除是昏睡,除是槁木死灰。」
===121=== <u>志道</u>問:「<u>荀子</u>-{云}-『養心莫善於誠』,先儒非之,何也?」
先生曰:「此亦未可便以為非。誠字有以工夫說者:誠是心之本體,求復其本體,便是思誠的工夫。<u>明道</u>說『以誠敬存之』,亦是此意。《大學》:『欲正其心,先誠其意。』<u>荀子</u>之言固多病,然不可一例吹毛求疵。大凡看人言語,若先有個意見,便有過當處。『為富不仁』之言,<u>孟子</u>有取於<u>陽虎</u>,此便見聖賢大公之心。」
===122=== <u>蕭惠</u>問:「己私難克,奈何?」
先生曰:「將汝己私來,替汝克。」
又曰:「人須有為己之心,方能克己;能克己,方能成己。」
<u>蕭惠</u>曰:「<u>惠</u>亦頗有為己之心,不知緣何不能克己?」
先生曰:「且說汝有為己之心是如何?」
<u>惠</u>良久曰:「<u>惠</u>亦一心要做好人,便自謂頗有為己之心。今思之,看來亦只是為得個軀殼的己,不曾為個真己。」
先生曰:「真己何曾離著軀殼?恐汝連那軀殼的己也不曾為。且道汝所謂軀殼的己,豈不是耳、目、口、鼻、四肢?」
<u>惠</u>曰:「正是。為此,目便要色,耳便要聲,口便要味,四肢便要逸樂,所以不能克。」
先生曰:「『美色令人目盲,美聲令人耳聾,美味令人囗爽,馳騁田獵令人發狂』,這都是害汝耳、目、囗、鼻、四肢的,豈得是為汝耳、目、口、鼻、四肢?若為著耳、目、口、鼻、四肢時,便須思量耳如何聽,目如何視,口如何言,四肢如何動。必須非禮勿視、聽、言、動,方才成得個耳、目、口、鼻、四肢,這個才是為著耳、目、口、鼻、四肢。汝今終日向外馳求,為名、為利,這都是為著軀殼外面的物事。汝若為著耳、目、口、鼻、四肢,要非禮勿視、聽、言、動時,豈是汝之耳、目、口、鼻、四肢自能勿視、聽、言、動?須由汝心。這視、聽、言、動皆是汝心,汝心之視,發竅於目;汝心之聽,發竅於耳;汝心之言,發竅於口;汝心之動,發竅於四肢。若無汝心,便無耳、目、口、鼻。所謂汝心,亦不專是那一團血肉;若是那一團血肉,如今已死的人,那一團血肉還在,緣何不能視、聽、言、動?所謂汝心,卻是那能視、聽、言、動的,這個便是性,便是天理。有這個性,才能生。這性之生理,便謂之仁。這性之生理:發在目,便會視;發在耳,便會聽;發在口,便會言;發在四肢,便會動;都只是那天理發生。以其主宰一身,故謂之心。這心之本體,原只是個天理,原無非禮,這個便是汝之真己,這個真己是軀殼的主宰。若無真己,便無軀殼;真是有之即生,無之即死。汝若真為那個軀殼的己,必須用著這個真己,便須常常保守著這個真己的本體,戒慎不睹,恐懼不聞,惟恐虧損了他一些;才有一毫非禮萌動,便如刀割、如針刺,忍耐不過,必須去了刀、拔了針。這才是有為己之心,力能克己。汝今正是認賊作子,緣何卻說有為己之心,不能克己?」
===123=== 有一學者病目,戚戚甚憂。
先生曰:「爾乃貴目賤心。」
===124=== <u>蕭惠</u>好仙、<u>釋</u>。
先生警之曰:「吾亦自幼篤志二氏,自謂既有所得,謂儒者為不足學。其後居夷三載,見得聖人之學,若是其簡易廣大,始自嘆悔錯用了三十年氣力。大抵二氏之學,其妙與聖人只有毫釐之間。汝今所學,乃其土苴,輒自信自好若此,真鴟鴞竊腐鼠耳。」
<u>惠</u>請問二氏之妙。
先生曰:「向汝說聖人之學簡易廣大,汝卻不問我悟的,只問我悔的。」
<u>惠</u>慚謝,請問聖人之學。
先生曰:「汝今只是了人事問;待汝辦個真要求為聖人的心,來與汝說。」
<u>惠</u>再三請。
先生曰:「已與汝一句道盡,汝尚自不會。」
===125=== <u>劉觀時</u>問:「『未發之中』是如何?」
先生曰:「汝但戒慎不睹,恐懼不聞,養得此心純是天理,便自然見。」
<u>觀時</u>請略示氣象。
先生曰:「啞子喫苦瓜,與你說不得。你要知此苦,還須你自喫。」
時<u>曰仁</u>在傍,曰:「如此才是真知即是行矣。」
一時在座諸友皆有省。
===126=== <u>蕭惠</u>問死生之道。
先生曰:「知晝夜,即知死生。」
問晝夜之道。
曰:「知晝則知夜。」
曰:「晝亦有所不知乎?」
先生曰:「汝能知晝?懵懵而興,蠢蠢而食,行不著,習不察,終日昏昏,只是夢晝。惟息有養,瞬有存,此心惺惺明明,天理無一息間斷,才是能知晝。這便是天德,便是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更有甚麼死生?」
===127=== <u>馬子莘</u>問:「『修道之教』,舊說謂『聖人品節吾性之固有,以為法於天下,若禮、樂、刑、政之屬』,此意如何?」
先生曰:「道即性、即命,本是完完全全,增減不得,不假修飾的,何須要聖人品節?卻是不完全的物件。禮、樂、刑、政是治天下之法,固亦可謂之教,但不是<u>子思</u>本旨。若如先儒之說,下面由教入道的,緣何舍了聖人禮、樂、刑、政之教,別說出一段戒慎恐懼工夫?卻是聖人之教為虛設矣。」
<u>子莘</u>請問。
先生曰:「<u>子思</u>性、道、教皆從本原上說,天命於人,則命便謂之性;率性而行,則性便謂之道;修道而學,則道便謂之教。率性是誠者事,所謂『自誠明,謂之性』也;修道是誠之者事,所謂『自明誠,謂之教』也。聖人率性而行,即是道。聖人以下,未能率性,於道未免有過、不及,故須修道。修道則賢知者不得而過,愚不肯者不得而不及,都要循著這個道,則道便是個教。此『教』字與『天道至教』、『風雨霜露,無非教也』之『教』同。『修道』字與『修道以仁』同。人能修道,然後能不違於道,以復其性之本體,則亦是聖人率性之道矣。下面『戒慎恐懼』便是修道的工夫,『中和』便是復其性之本體,如《易》所謂『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中和位育』便是盡性至命。」
===128=== <u>黃誠甫</u>問:「先儒以<u>孔子</u>告<u>顏淵</u>為邦之問,是立萬世常行之道,如何?」
先生曰:「<u>顏子</u>具體聖人,其於為邦的大本、大原都已完備。夫子平日知之已深,到此都不必言,只就制度、文為上說。此等處亦不可忽略,須要是如此方盡善。又不可因自己本領是當了,便於防範上疏闊,須是要『放<u>鄭</u>聲、遠佞人』,蓋<u>顏子</u>是個克己向裏德上用心的人,<u>孔子</u>恐其外面末節或有疏略,故就他不足處幫補說。若在他人,須告以『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達道』、『九經』及『誠身』許多功夫,方始做得,這個方是萬世常行之道。不然,只去行了<u>夏</u>時,乘了<u>殷</u>輅,服了<u>周</u>冕,作了《韶》舞,天下便治得?後人但見<u>顏子</u>是<u>孔</u>門第一人,又問個『為邦』,便把做天大事看了。」
===129=== <u>蔡希淵</u>問:「<u>文公</u>《大學》新本,先『格致』而後『誠意』工夫,似與首章次第相合;若如先生從舊本之說,即『誠意』反在『格致』之前,於此尚未釋然。」
先生曰:「《大學》工夫即是『明明德』,『明明德』只是個『誠意』,『誠意』的工夫只是『格物』、『致知』。若以『誠意』為主,去用『格物』、『致知』的工夫,即工夫始有下落,即為善、去惡無非是『誠意』的事。如新本先去窮格事物之理,即茫茫蕩蕩,都無著落處,須用添個『敬』字,方才牽扯得向身心上來。然終是沒根源。若須用添個『敬』字,緣何<u>孔</u>門倒將一個最緊要的字落了,直待千餘年後要人來補出?正謂以『誠意』為主,即不須添『敬』字,所以舉出個『誠意』來說,正是學問的大頭腦處。於此不察,真所謂『毫釐之差,千里之繆』。大抵《中庸》工夫只是『誠身』,『誠身』之極,便是『至誠』;《大學》工夫只是『誠意』,『誠意』之極,便是『至善』。工夫總是一般。今說這裏補個『敬』字,那裏補個『誠』字,未免畫蛇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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