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愛跋
《傳習錄》第 3 節 · 王守仁(陽明) · 7694 字
原文
<u>愛</u>因舊說汩沒,始聞先生之教,實是駭愕不定,無入頭處;其後聞之既久,漸知反身實踐,然後始信先生之學為<u>孔</u>門嫡傳,舍是皆傍蹊小徑、斷港絕河矣。如說『格物』是『誠意』的工夫,『明善』是『誠身』的工夫,『窮理』是『盡性』的工夫,『道問學』是『尊德性』的工夫,『博文』是『約禮』的工夫,『惟精』是『惟一』的工夫:諸如此類,始皆落落難合;其後思之既久,不覺手舞足蹈。
右<u>曰仁</u>所錄。
以下門人陸澄錄 ===15=== <u>陸澄</u>問:「主一之功,如讀書則一心在讀書上,接客則一心在接客上,可以為主一乎?」
先生曰:「好色則一心在好色上,好貨則一心在好貨上,可以為主一乎?是所謂遂物,非主一也。主一是專主一個天理。」
===16=== 問立志。
先生曰:「只念念要存天理,即是立志。能不忘乎此,久則自然心中凝聚,猶道家所謂『結聖胎』也。此天理之念常存,馴至於美大聖神,亦只從此一念存養擴充去耳。」
===17=== 「日間工夫覺紛擾,則靜坐;覺懶看書,則且看書,是亦因病而藥。」
===18=== 「處朋友,務相下則得益,相上則損。」
===19=== <u>孟源</u>有自是好名之病,先生屢責之。一日警責方已,一友自陳日來工夫請正。<u>源</u>從傍曰:「此方是尋著<u>源</u>舊時家當。」
先生曰:「爾病又發。」<u>源</u>色變,議擬欲有所辯。
先生曰:「爾病又發。」因喻之曰:「此是汝一生大病根。譬如方丈地內,種此一大樹,雨露之滋,土脈之力,只滋養得這個大根;四傍縱要種些嘉榖,上面被此樹葉遮覆,下面被此樹根盤結,如何生長得成?須用伐去此樹,纖根勿留,方可種植嘉種。不然,任汝耕耘培壅,只是滋養得此根。」
===20=== 問:「後世著述之多,恐亦有亂正學。」
先生曰:「人心天理渾然,聖賢筆之書,如寫真傳神,不過示人以形狀大略,使之因此而討求其真耳;其精神意氣,言笑動止,固有所不能傳也。後世著述,是又將聖人所畫,摹仿謄寫,而妄自分析加增,以逞其技,其失真愈遠矣。」
===21=== 問:「聖人應變不窮,莫亦是預先講求否?」
先生曰:「如何講求得許多?聖人之心如明鏡,只是一個明,則隨感而應,無物不照;未有已往之形尚在,未照之形先具者。若後世所講,卻是如此,是以與聖人之學大背。<u>周公</u>制禮作樂以文天下,皆聖人所能為,</u>堯</u>、<u>舜</u>何不盡為之而待於<u>周公</u>?<u>孔子</u>刪述《六經》以詔萬世,亦聖人所能為,<u>周公</u>何不先為之而有待於<u>孔子</u>?是知聖人遇此時,方有此事。只怕鏡不明,不怕物來不能照。講求事變,亦是照時事,然學者卻須先有個明的工夫。學者惟患此心之未能明,不患事變之不能盡。」
曰:「然則所謂『沖漠無朕,而萬象森然已具』者,其言何如?」
曰:「是說本自好,只不善看,亦便有病痛。」
===22=== 「義理無定在,無窮盡。吾與子言,不可以少有所得,而遂謂止此也。再言之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未有止也。」
他日,又曰:「聖如<u>堯</u>、<u>舜</u>,然<u>堯</u>、<u>舜</u>之上善無盡;惡如<u>桀</u>、<u>紂</u>,然<u>桀</u>、<u>紂</u>之下惡無盡。使<u>桀</u>、<u>紂</u>未死,惡寧止此乎?使善有盡時,<u>文王</u>何以『望道而未之見』?」
===23=== 問:「靜時亦覺意思好,才遇事便不同,如何?」
先生曰:「是徒知養靜,而不用克己工夫也。如此,臨事便要傾倒。人須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靜亦定,動亦定。」
===24=== 問上達工夫。
先生曰:「後儒教人,纔涉精微,便謂『上達』未當學,且說『下學』;是分『下學』、『上達』為二也。夫目可得見,耳可得聞,口可得言,心可得思者,皆『下學』也;目不可得見,耳不可得聞,口不可得言,心不可得思者,『上達』也。如木之栽培灌溉,是『下學』也;至於日夜之所息,條達暢茂,乃是『上達』。人安能預其力哉?故凡可用功、可告語者,皆『下學』,『上達』只在『下學』裏。凡聖人所說,雖極精微,俱是『下學』。學者只從『下學』裏用功,自然『上達』去,不必別尋個『上達』的工夫。」
===25=== 問:「『惟精』、『惟一』是如何用功?」
先生曰:「『惟一』是『惟精』主意,『惟精』是『惟一』功夫;非『惟精』之外,復有『惟一』也。『精』字從米,姑以米譬之:要得此米純然潔白,便是『惟一』意;然非加舂簸篩揀『惟精』之功,則不能純然潔白也。舂簸篩揀是『惟精』之功,然亦不過要此米到純然潔白而已。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者,皆所以為『惟精』而求『惟一』也。他如『博文』者,即『約禮』之功;『格物』、『致知』者,即『誠意』之功;『道問學』即『尊德性』之功;『明善』即『誠身』之功:無二說也。」
===26=== 「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聖學只一個功夫,知、行不可分作兩事。」
===27=== 「<u>漆雕開</u>曰:『吾斯之未能信。』夫子說之。<u>子路</u>使<u>子羔</u>為<u>費</u>宰,子曰:『賊夫人之子。』<u>曾點</u>言志,夫子許之。聖人之意可見矣。」
===28=== 問:「寧靜存心時,可為『未發之中』否?」
先生曰:「今人存心,只定得氣。當其寧靜時,亦只是氣寧靜,不可以為『未發之中』。」
曰:「『未』便是『中』,莫亦是求『中』功夫?」
曰:「只要去人欲、存天理,方是功夫。靜時念念去人欲、存天理,動時念念去人欲、存天理,不管寧靜不寧靜。若靠那寧靜,不惟漸有喜靜厭動之弊,中間許多病痛,只是潛伏在,終不能絕去,遇事依舊滋長。以循理為主,何嘗不寧靜?以寧靜為主,未必能循理。」
===29=== 問:「<u>孔</u>門言志,<u>由</u>、<u>求</u>任政事,<u>公西赤</u>任禮樂,多少實用。及<u>曾晳</u>說來,卻似耍的事,聖人卻許他,是意何如?」
曰:「三子是有意必,有意必便偏著一邊,能此未必能彼。<u>曾點</u>這意思卻無意必,便是『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無入而不自得』矣。三子所謂『汝器也』,<u>曾點</u>便有『不器』意。然三子之才,各卓然成章,非若世之空言無實者,故夫子亦皆許之。」
===30=== 問:「知識不長進,如何?」
先生曰:「為學須有本原,須從本原上用力,漸漸『盈科而進』。仙家說嬰兒,亦善譬。嬰兒在母腹時,只是純氣,有何知識?出胎後,方始能啼,既而後能笑,又既而後能認識其父母兄弟,又既而後能立、能行、能持、能負,卒乃天下之事無不可能。皆是精氣日足,則筋力日強,聰明日開,不是出胎日便講求推尋得來。故須有個本原。聖人到『位天地,育萬物』也只從『喜怒哀樂未發之中』上養來。後儒不明格物之說,見聖人無不知、無不能;便欲於初下手時講求得盡,豈有此理?」
又曰:「立志用功,如種樹然。方其根芽,猶未有;及其有榦,尚未有枝;枝而後葉,葉而後花實。初種根時,只管栽培灌溉;勿作枝想,勿作葉想,勿作花想,勿作實想。懸想何益?但不忘栽培之功,怕沒有枝、葉、花、實?」
===31=== 問:「看書不能明,如何?」
先生曰:「此只是在文義上穿求,故不明。如此,又不如為舊時學問。他到看得多,解得去。只是他為學雖極解得明曉,亦終身無得;須於心體上用功。凡明不得、行不去,須反在自心上體當,即可通。蓋《四書》、《五經》不過說這心體,這心體即所謂道,心體明即是道明,更無二。此是為學頭腦處。」
===32=== 「虛靈不眛,眾理具而萬事出。心外無理,心外無事。」
===33=== 或問:「<u>晦庵</u>先生曰:『人之所以為學者,心與理而已。』,此語如何?」
曰:「心即性,性即理,下一『與』字,恐未免為二。此在學者善觀之。」
===34=== 或曰:「人皆有是心,心即理,何以有為善,有為不善?」
先生曰:「惡人之心,失其本體。」
===35=== 問:「『析之有以極其精而不亂,然後合之有以盡其大而無餘』,此言如何?」
先生曰:「恐亦未盡。此理豈容分析?又何須湊合得?聖人說『精一』,自是盡。」
===36=== 「省察是有事時存養,存養是無事時省察。」
===37=== <u>澄</u>嘗問<u>象山</u>在人情事變上做工夫之說。
先生曰:「除了人情事變,則無事矣。喜、怒、哀、樂,非人情乎?自視、聽、言、動以至富貴、貧賤、患難、死生,皆事變也。事變亦只在人情裏。其要只在『致中和』,『致中和』只在『謹獨』。」
===38=== <u>澄</u>問:「仁、義、禮、智之名,因已發而有?」
曰:「然。」
他日,<u>澄</u>曰:「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是性之表德邪?」
曰:「仁、義、禮、智也,是表德。性,一而已:自其形體也,謂之天;主宰也,謂之帝;流行也,謂之命;賦於人也,謂之性;主於身也,謂之心。心之發也:遇父,便謂之孝;遇君,便謂之忠;自此以往,名至於無窮,只一性而已。猶人,一而已:對父,謂之子;對子,謂之父;自此以往,至於無窮,只一人而已。人只要在性上用功,看得一性字分明,即萬理燦然。」
===39=== 一日論為學工夫。
先生曰:「教人為學,不可執一偏。初學時:心猿意馬,拴縛不定,其所思慮,多是『人欲』一邊;故且教之靜坐、息思慮。久之,俟其心意稍定,只懸空靜守,如槁木死灰,亦無用;須教他省察克治。省察克治之功,則無時而可間。如去盜賊,須有個掃除廓清之意。無事時,將好色、好貨、好名等私,逐一追究搜尋出來;定要拔去病根,永不復起,方始為快。常如貓之捕鼠,一眼看著,一耳聽著。纔有一念萌動,即與克去,斬釘截鐵,不可姑容,與他方便;不可窩藏,不可放他出路;方是真實用功,方能掃除廓清。到得無私可克,自有端拱時在。雖曰『何思何慮』,非初學時事。初學必須思,省察克治即是思誠,只思一個天理,到得天理純全,便是『何思何慮』矣。」
===40=== <u>澄</u>問:「有人夜怕鬼者,奈何?」
先生曰:「只是平日不能『集義』,而心有所慊,故怕。若素行合於神明,何怕之有?」
<u>子莘</u>曰:「正直之鬼不須怕;恐邪鬼不管人善惡,故未免怕。」
先生曰:「豈有邪鬼能迷正人乎?只此一怕,即是心邪,故有迷之者,非鬼迷也,心自迷耳。如人好色,即是色鬼迷;好貨,即是貨鬼迷;怒所不當怒,是怒鬼迷;懼所不當懼,是懼鬼迷也。」
===41=== 「定者,心之本體,天理也。動靜,所遇之時也。」
===42=== <u>澄</u>問《學》、《庸》同異。
先生曰:「<u>子思</u>括《大學》一書之義,為《中庸》首章。」
===43=== 問:「<u>孔子</u>正名,先儒說『上告天子,下告方伯,廢<u>輒</u>立<u>郢</u>』,此意如何?」
先生曰:「恐難如此。豈有一人致敬盡禮,待我而為政,我就先去廢他?豈人情天理?<u>孔子</u>既肯與<u>輒</u>為政,必已是他能傾心委國而聽。聖人盛德至誠,必已感化<u>衛</u><u>輒</u>,使知無父之不可以為人,必將痛哭奔走,往迎其父。父子之愛,本於天性,<u>輒</u>能悔痛真切如此,<u>蒯聵</u>豈不感動底豫?<u>蒯聵</u>既還,<u>輒</u>乃致國請戮。<u>聵</u>已見化於子,又有夫子至誠調和其間,當亦決不肯受,仍以命<u>輒</u>。群臣百姓又必欲得<u>輒</u>為君。<u>輒</u>乃自暴其罪惡,請於天子,告於方伯諸侯,而必欲致國於父。<u>聵</u>與群臣百姓亦皆表輒悔悟仁孝之美,請於天子,告於方伯諸侯,必欲得<u>輒</u>而為之君。於是集命於<u>輒</u>,使之復君<u>衛</u>國。<u>輒</u>不得已,乃如後世上皇故事,率群臣百姓尊聵為太公,備物致養,而始退復其位焉。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名正言順,一舉而可為政於天下矣。<u>孔子</u>正名,或是如此。」
===44=== <u>澄</u>在鴻臚寺倉居,忽家信至,言兒病危,<u>澄</u>心甚憂悶,不能堪。
先生曰:「此時正宜用功。若此時放過,閒時講學何用?人正要在此等時磨鍊。父之愛子,自是至情,然天理亦自有個中和處,過即是私意。人於此處多認做天理當憂,則一向憂苦,不知已是『有所憂患不得其正』。大抵七情所感,多只是過,少不及者。才過,便非心之本體,必須調停適中始得。就如父母之喪,人子豈不欲一哭便死,方快於心?然卻曰『毀不滅性』,非聖人強制之也,天理本體自有分限,不可過也。人但要識得心體,自然增減分毫不得。」
===45=== 「不可謂『未發之中』常人俱有。蓋體用一源,有是體即有是用,有『未發之中』,即有『發而皆中節之和』。今人未能有『發而皆中節之和』,須知是他『未發之中』亦未能全得。」
===46=== 「《易》之辭,是『初九,潛龍勿用』六字;《易》之象,是初畫;《易》之變,是值其畫;《易》之占,是用其辭。」
===47=== 「『夜氣』,是就常人說。學者能用功,則日間有事、無事,皆是此氣翕聚發生處。聖人則不消說『夜氣』。」
===48=== <u>澄</u>問「操存舍亡」章。
曰:「『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此雖就常人心說,學者亦須是知得心之本體亦元是如此,則操存功夫,始沒病痛。不可便謂出為亡,入為存。若論本體,元是無出無入的。若論出入,則其思慮運用是出。然主宰常昭昭在此,何出之有?既無所出,何入之有?<u>程子</u>所謂『腔子』,亦只是天理而已。雖終日應酬而不出天理,即是在腔子裏。若出天理,斯謂之放,斯謂之亡。」
又曰:「出入亦只是動靜,動靜無端,豈有鄉邪?」
===49=== <u>王嘉秀</u>問:「佛以出離生死誘人入道,仙以長生久視誘人入道;其心亦不是要人做不好。究其極至,亦是見得聖人上一截,然非入道正路。如今仕者,有由科、有由貢、有由傳奉,一般做到大官,畢竟非入仕正路,君子不由也。仙、佛到極處,與儒者略同,但有了上一截,遺了下一截,終不似聖人之全;然其上一截同者,不可誣也。後世儒者,又只得聖人下一截,分裂失真,流而為記誦、詞章、功利、訓詁,亦卒不免為異端。是四家者,終身勞苦,於身心無分毫益,視彼仙、佛之徒,清心寡慾,超然於世累之外者,反若有所不及矣。今學者不必先排仙、佛,且當篤志為聖人之學。聖人之學明,則仙、佛自泯。不然,則此之所學,恐彼或有不屑,而反欲其俯就,不亦難乎?鄙見如此,先生以為何如?」
先生曰:「所論大略亦是。但謂上一截、下一截,亦是人見偏了如此。若論聖人大中至正之道,徹上徹下,只是一貫,更有甚上一截、下一截?『一陰一陽之謂道』,但『仁者見之,便謂之仁;知者見之,便謂之智』,『百姓又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仁、智豈可不謂之道?但見得偏了,便有弊病。」
===50=== 「蓍固是《易》,龜亦是《易》。」
===51=== 問:「<u>孔子</u>謂<u>武王</u>未盡善,恐亦有不滿意?」
先生曰:「在<u>武王</u>自合如此。」
曰:「使<u>文王</u>未沒,畢竟如何?」
曰:「<u>文王</u>在時,天下三分已有其二。若到<u>武王</u>伐<u>商</u>之時,<u>文王</u>若在,或者不致興兵,必然這一分亦來歸了。<u>文王</u>只善處<u>紂</u>,使不得縱惡而已。」
===52=== 問<u>孟子</u>言「執中無權猶執一」。
先生曰:「中只有天理,只是易。隨時變易,如何執得?須是因時制宜,難預先定一個規矩在。如後世儒者,要將道理一一說得無罅漏,立定個格式,此正是執一。」
===53=== <u>唐詡</u>問:「立志是常存個善念,要為善去惡否?」
曰:「善念存時,即是天理。此念即善,更思何善?此念非惡,更去何惡?此念如樹之根芽,立志者,長立此善念而已。『從心所欲不踰矩』,只是志到熟處。」
===54=== 「精神、道德、言、動,大率收歛為主,發散是不得已。天、地、人、物,皆然。」
===55=== 問:「<u>文中子</u>是如何人?」
先生曰:「<u>文中子</u>庶幾『具體而微』,惜其蚤死。」
問:「如何卻有續經之非?」
曰:「續經亦未可盡非。」
請問。良久,曰:「更覺『良工心獨苦』。」
===56=== 「<u>許魯齋</u>謂儒者以治生為先之說亦誤人。」
===57=== 問仙家元氣、元神、元精。
先生曰:「只是一件:流行為氣,凝聚為精,妙用為神。」
===58=== 「喜、怒、哀、樂本體自是中和的。纔自家著些意思,便過不及,便是私。」
===59=== 問「哭則不歌」。
先生曰:「聖人心體自然如此。」
===60=== 「克己須要掃除廓清、一毫不存方是。有一毫在,則眾惡相引而來。」
===61=== 問《律呂新書》。
先生曰:「學者當務為急,算得此數熟亦恐未有用,必須心中先具禮、樂之本,方可。且如其書說多用管以候氣,然至冬至那一刻時,管灰之飛或有先後,須臾之間,焉知那管正值冬至之刻?須自心中先曉得冬至之刻始得。此便有不通處。學者須先從禮、樂本原上用功。」
===62=== <u>曰仁</u>云:「心猶鏡也,聖人心如明鏡,常人心如昏鏡。近世『格物』之說,如以鏡照物;照上用功,不知鏡尚昏在,何能照?先生之『格物』,如磨鏡而使之明,磨上用功,明了後亦未嘗廢照。」
===63=== 問道之精粗。
先生曰:「道無精粗,人之所見有精粗。如這一間房,人初進來,只見一個大規模如此;處久,便柱壁之類,一一看得明白;再久,如柱上有些文藻,細細都看出來。然只是一間房。」
===64=== 先生曰:「諸公近見時,少疑問,何也?人不用功,莫不自以為已知為學,只循而行之是矣。殊不知私欲日生,如地上塵,一日不掃便又有一層。著實用功,便見道無終窮;愈探愈深,必使精白、無一毫不徹方可。」
===65=== 問:「知至然後可以言誠意。今天理、人欲知之未盡,如何用得克己工夫?」
先生曰:「人若真實切己用功不已,則於此心:天理之精微,日見一日;私欲之細微,亦日見一日。若不用克己工夫,終日只是說話而已;天理終不自見,私欲亦終不自見。如人走路一般:走得一段,方認得一段;走到歧路處,有疑便問,問了又走;方漸能到得欲到之處。今人於已知之天理不肯存,已知之人欲不肯去,且只管愁不能盡知。只管閒講,何益之有?且待克得自己無私可克,方愁不能盡知,亦未遲在。」
===66=== 問:「道一而已。古人論道,往往不同,求之亦有要乎?」
先生曰:「道無方體,不可執著;卻拘滯於文義上求道,遠矣。如今人只說天,其實何嘗見天?謂日、月、風、雷即天,不可;謂人、物、草、木不是天,亦不可。道即是天,若識得時,何莫而非道?人但各以其一隅之見,認定以為道止如此,所以不同。若解向裏尋求,見得自己心體,即無時無處不是此道。亙古亙今,無終無始,更有甚同異?心即道,道即天,知心則知道、知天。」
又曰:「諸君要實見此道,須從自己心上體認,不假外求,始得。」
===67=== 問:「名物度數,亦須先講求否?」
先生曰:「人只要成就自家心體,則用在其中。如養得心體,果有『未發之中』,自然『有發而中節之和』,自然無施不可。茍無是心,雖預先講得世上許多名物度數,與己原不相干,只是裝綴,臨時自行不去。亦不是將名物度數全然不理,只要『知所先後,則近道』。」
又曰:「人要隨才成就,才是其所能為。如<u>夔</u>之樂、<u>稷</u>之種,是他資性合下便如此。成就之者,亦只是要他心體純乎天理。其運用處,皆從天理上發來,然後謂之才。到得純乎天理處,亦能『不器』。使<u>夔</u>、<u>稷</u>易藝而為,當亦能之。」
又曰:「如『素富貴行乎富貴,素患難行乎患難』,皆是『不器』。此惟養得心體正者能之。」
===68=== 「與其為數頃無源之塘水,不若為數尺有源之井水,生意不窮。」時先生在塘邊坐,傍有井,故以之喻學-{云}-。
===69=== 問:「世道日降,太古時氣象如何復見得?」
先生曰:「一日便是一元。人平旦時起坐,未與物接,此心清明景象,便如在<u>伏羲</u>時遊一般。」
===70=== 問:「心要逐物,如何則可?」
先生曰:「人君端拱清穆,六卿分職,天下乃治。心統五官,亦要如此。今眼要視時,心便逐在色上;耳要聽時,心便逐在聲上。如人君要選官時,便自去坐在吏部;要調軍時,便自去坐在兵部。如此,豈惟失卻君體,六卿亦皆不得其職。」
===71=== 「善念發而知之,而充之;惡念發而知之,而遏之。知與充與遏者,志也,天聰明也。聖人只有此,學者當存此。」
===72=== 澄曰:「好色、好利、好名等心,固是私欲。如閒思雜慮,如何亦謂之私欲?」
先生曰:「畢竟從好色、好利、好名等根上起,自尋其根便見。如汝心中決知是無有做劫盜的思慮,何也?以汝元無是心也。汝若於貨、色、名、利等心,一切皆如不做劫盜之心一般,都消滅了,光光只是心之本體,看有甚閒思慮?此便是『寂然不動』,便是『未發之中』,便是『廓然大公』。自然『感而遂通』,自然『發而中節』,自然『物來順應』。」
===73=== 問「志至氣次」。
先生曰:「『志之所至,氣亦至焉』之謂,非極至、次貳之謂。『持其志』,則養氣在其中;『無暴其氣』,則亦持其志矣。<u>孟子</u>救<u>告子</u>之偏,故如此夾持說。」
===74=== 問:「先儒曰:『聖人之道,必降而自卑。賢人之言,則引而自高。』如何?」
先生曰:「不然。如此卻乃偽也。聖人如天,無往而非天,三光之上,天也,九地之下亦天也,天何嘗有降而自卑?此所謂『大而化之』也。賢人如山嶽,守其高而已。然百仞者不能引而為千仞,千仞者不能引而為萬仞。是賢人未嘗引而自高也,引而自高則偽矣。」
===75=== 問:「<u>伊川</u>謂『不當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求中』,<u>延平</u>卻教學者『看未發之前氣象』,何如?」
先生曰:「皆是也。<u>伊川</u>恐人於未發前討個中,把中做一物看,如吾向所謂認氣定時做中,故令只於涵養省察上用功。<u>延平</u>恐人未便有下手處,故令人時時刻刻求未發前氣象,使人正目而視惟此,傾耳而聽惟此,即是『戒慎不睹,恐懼不聞』的工夫。皆古人不得已誘人之言也。」
===76=== <u>澄</u>問:「喜怒哀樂之中、和,其全體常人固不能有。如一件小事當喜怒者,平時無有喜怒之心,至其臨時,亦能中節,亦可謂之中、和乎?」
先生曰:「在一時一事,固亦可謂之中、和,然未可謂之大本、達道。人性皆善,中、和是人人原有的,豈可謂無?但常人之心既有所昏蔽,則其本體雖亦時時發見,終是暫明暫滅,非其全體大用矣。無所不中,然後謂之『大本』;無所不和,然後謂之『達道』。惟天下之至誠,然後能立天下之『大本』。」
曰:「<u>澄</u>於『中』字之義尚未明。」
曰:「此須自心體認出來,非言語所能喻。『中』只是天理。」
曰:「何者為天理?」
曰:「去得人欲,便識天理。」
曰:「天理何以謂之中?」
曰:「無所偏倚。」
曰:「無所偏倚是何等氣象?」
曰:「如明鏡然,全體瑩徹,略無纖塵染著。」
曰:「偏倚是有所染著。如著在好色、好利、好名等項上,方見得偏倚;若未發時,美色、名、利皆未相著,何以便知其有所偏倚?」
曰:「雖未相著,然平日好色、好利、好名之心原未嘗無;既未嘗無,即謂之有;既謂之有,則亦不可謂無偏倚。譬之病瘧之人,雖有時不發,而病根原不曾除,則亦不得謂之無病之人矣。須是平日好色、好利、好名等項一應私心,掃除蕩滌,無復纖毫留滯,而此心全體廓然,純是天理,方可謂之『喜怒哀樂未發之中』,方是『天下之大本』。」
===77=== 問:「『<u>顏子</u>沒而聖學亡』,此語不能無疑。」
先生曰:「見聖道之全者惟<u>顏子</u>。觀『喟然一嘆』可見。其謂『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是見破後如此說。博文、約禮如何是善誘人?學者須思之。道之全體,聖人亦難以語人,須是學者自修自悟。<u>顏子</u>『雖欲從之,末由也已』,即<u>文王</u>『望道未見』意。望道未見,乃是真見。<u>顏子</u>沒,而聖學之正派遂不盡傳矣。」
===78=== 問:「身之主為心,心之靈明是知,知之發動是意,意之所著為物,是如此否?」
先生曰:「亦是。」
===79=== 「只存得此心常見在,便是學。過去未來事,思之何益?徒放心耳。」
===80=== 「言語無序,亦足以見心之不存。」
===81=== <u>尚謙</u>問<u>孟子</u>之不動心與<u>告子</u>異。
先生曰:「<u>告子</u>是硬把捉著此心,要他不動;<u>孟子</u>卻是集義到自然不動。」
又曰:「心之本體,原自不動。心之本體即是性,性即是理;性元不動,理元不動。集義是復其心之本體。」
===82=== 「萬象森然時,亦沖漠無朕;沖漠無朕即萬象森然。沖漠無朕者,『一』之父;萬象森然者,『精』之母。『一』中有『精』,『精』中有『一』。」
===83=== 「心外無物。如吾心發一念孝親,即孝親便是物。」
===84=== 先生曰:「今為吾所謂『格物』之學者,尚多流於口耳。況為口耳之學者,能反於此乎?天理、人欲,其精微必時時用力省察克治,方日漸有見。如今一說話之間,雖只講天理,不知心中倏忽之間,已有多少私欲。蓋有竊發而不知者,雖用力察之,尚不易見,況徒口講而可得盡知乎?今只管講天理來頓放著不循,講人欲來頓放著不去,豈『格物』、『致知』之學?後世之學,其極至,只做得個『義襲而取』的工夫。」
===85=== 問「格物」。
先生曰:「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也。」
===86=== 問:「『知止』者,知至善只在吾心,元不在外也,而後志定?」
曰:「然。」
===87=== 問:「格物於動處用功否?」
先生曰:「格物無間動靜,靜亦物也。<u>孟子</u>謂『必有事焉』,是動靜皆有事。」
===88=== 「工夫難處,全在『格物』、『致知』上,此即『誠意』之事。意既誠,大段心亦自正,身亦自修。但『正心』、『修身』工夫亦各有用力處,『修身』是已發邊,『正心』是未發邊。心正則中,身修則和。」
===89=== 「自『格物』、『致知』至『平天下』,只是一個『明明德』,雖『親民』亦『明德』事也。『明德』是此心之德,即是仁。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使有一物失所,便是吾仁有未盡處。」
===90=== 「只說『明明德』而不說『親民』,便似<u>老</u>、佛。」
===91=== 「至善者,性也;性元無一毫之惡,故曰『至善』。止之,是復其本然而已。」
===92=== 問:「知至善即吾性,吾性具吾心,吾心乃至善所止之地,則不為向時之紛然外求,而志定矣。定則不擾擾而靜,靜而不妄動則安,安則一心一意只在此處,千思萬想,務求必得此至善,是能慮而得矣。如此說是否?」
先生曰:「大略亦是。」
===93=== 問:「<u>程子</u>-{云}-:『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何<u>墨</u>氏兼愛,反不得謂之仁?」
先生曰:「此亦甚難言,須是諸君自體認出來始得。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雖瀰漫周遍,無處不是,然其流行發生,亦只有個漸,所以生生不息。如冬至一陽生,必自一陽生而後漸漸至於六陽;若無一陽之生,豈有六陽?陰亦然。惟其漸,所以便有個發端處;惟其有個發端處,所以生;惟其生,所以不息。譬之木,其始抽芽,便是木之生意發端處;抽芽然後發幹,發幹然後生枝、生葉,然後是生生不息。若無芽,何以有幹、有枝葉?能抽芽,必是下面有個根在;有根方生,無根便死。無根何從抽芽?父子、兄弟之愛,便是人心生意發端處,如木之抽芽。自此而仁民,而愛物,便是發幹、生枝、生葉。<u>墨</u>氏兼愛無差等,將自家父子、兄弟與途人一般看,便自沒了發端處;不抽芽便知得他無根,便不是生生不息,安得謂之仁?孝、弟為仁之本,卻是仁理從裏面發生出來。」
===94=== 問:「<u>延平</u>-{云}-:『當理而無私心。』『當理』與『無私心』如何分別?」
先生曰:「心即理也,『無私心』即是『當理』,未『當理』便是私心。若析心與理言之,恐亦未善。」
又問:「<u>釋</u>氏於世間一切情欲之私,都不染著,似無私心。但外棄人倫,卻似未『當理』。」
曰:「亦只是一統事,都只是成就他一個私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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