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道
《古文觀止》第 95 節 · 吳楚材 · 吳調侯 編 · 1460 字
原文
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仁與義爲定名、道與德爲虛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義、非毀之也、其見者小也。坐井而觀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爲仁、孑孑爲義、其小之也則宜。其所謂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也。其所謂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謂德也。凡吾所謂道德云者、合仁與義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謂道德云者、去仁與義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周道衰、孔子沒。火于秦、黃老于漢、佛于晉魏梁隋之間。其言道德仁義者、不入于楊、則入于墨。不入于老、則入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汙之。噫、後之人其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孰從而聽之。老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爲孔子者、習聞其說、樂其誕而自小也、亦曰吾師亦嘗師之云爾。不惟舉之於其口、而又筆之於其書。噫、後之人雖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其孰從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訊其末、惟怪之欲聞。古之爲民者四、今之爲民者六。古之教者處其一、今之教者處其三。農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賈之家一、而資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窮且盜也。古之時、人之害多矣。有聖人者立、然後教之以相生相養之道。爲之君、爲之師。驅其蟲蛇禽獸而處之中土。寒然後爲之衣、飢然後爲之食。木處而顛、土處而病也、然後爲之宮室。爲之工以贍其器用、爲之賈以通其有無、爲之醫藥以濟其夭死、爲之葬埋祭祀以長其恩愛、爲之禮以次其先後、爲之樂以宣其湮鬱、爲之政以率其怠倦、爲之刑以鋤其強梗。相欺也、爲之符璽斗斛權衡以信之。相奪也、爲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爲之備、患生而爲之防。今其言曰、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爭。嗚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無聖人、人之類滅久矣。何也、無羽毛鱗介以居寒熱也、無爪牙以爭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則失其所以爲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則失其所以爲臣。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則誅。今其法曰、必棄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相養之道、以求其所謂清淨寂滅者。嗚呼、其亦幸而出於三代之後、不見黜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於三代之前、不見正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帝之與王、其號雖殊、其所以爲聖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飲而饑食、其事雖殊、其所以爲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爲太古之無事。是亦責冬之裘者曰、曷不爲葛之之易也。責饑之食者曰、曷不爲飲之之易也。傳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然則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將以有爲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國家、滅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經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詩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今也、舉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幾何其不胥而爲夷也。夫所謂先王之教者、何也。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其文詩書易春秋。其法禮樂刑政。其民士農工賈。其位君臣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其服麻絲。其居宮室。其食粟米果蔬魚肉。其爲道易明、而其爲教易行也。是故以之爲己、則順而祥。以之爲人、則愛而公。以之爲心、則和而平。以之爲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是故生則得其情、死則盡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廟焉而人鬼饗。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楊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由周公而上、上而爲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爲臣、故其說長。然則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孔孟沒、大道廢、異端熾。千有餘年、而後得原道之書辭而闢之、理則布帛菽粟、氣則山走海飛、發先儒所未發、爲後學之階梯、是大有功名教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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