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自序

《古文觀止》第 69 節 · 吳楚材 · 吳調侯 編 · 1151 字

原文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歲而生孔子、孔子卒後、至於今五百歲、有能紹明世、正易傳、繼春秋、本詩書禮樂之際、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讓焉。上大夫壺遂曰、昔孔子何爲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聞董生曰、周道衰廢、孔子爲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爲天下儀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於變。禮經紀人倫、故長於行。書記先王之事、故長於政。詩記山川谿谷禽獸草木牝牡雌雄、故長於風。樂樂所以立、故長於和。春秋辨是非、故長於治人。是故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義。撥亂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春秋文成數萬、其指數千、萬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毫釐、差以千里。故曰、臣弒君、子弒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漸久矣。故有國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讒而弗見、後有賊而不知。爲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經事而不知其宜、遭變事而不知其權。爲人君父、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蒙首惡之名。爲人臣子、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必陷篡弒之誅、死罪之名。其實皆以爲善爲之、不知其義、被之空言而不敢辭。夫不通禮義之㫖、至於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則犯、臣不臣則誅、父不父則無道、子不子則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過也、以天下之大過予之、則受而弗敢辭、故春秋者、禮義之大宗也。夫禮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後、法之所爲用者易見、而禮之所爲禁者難知。壺遂曰、孔子之時、上無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斷禮義、當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職、萬事旣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論、欲以何明。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聞之先人曰、伏羲至純厚、作易八卦。堯舜之盛、尚書載之、禮樂作焉。湯武之隆、詩人歌之。春秋采善貶惡、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獨刺譏而已也。漢興以來、至明天子、獲符瑞、建封禪、改正朔、易服色、受命於穆清、澤流罔極、海外殊俗、重譯款塞、請來獻見者、不可勝道、臣下百官、力誦聖德、猶不能宣盡其意。且士賢能而不用、有國者之恥、主上明聖而德不布聞、有司之過也。且余嘗掌其官、廢明聖盛德不載、滅功臣世家賢大夫之業不述、墮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謂述故事、整齊其世傳、非所謂作也、而君比之於春秋、謬矣。於是論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禍、幽於縲紲。乃喟然而歎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毀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詩書隱約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戹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爲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於是卒述陶唐以來、至於麟止、自黃帝始。 史公生平學力、在史記一書、上接周孔、何等擔荷、原本六經、何等識力、表章先人、何等淵源。然非發憤鬱結、則雖有文章、可以無作。哀公獲麟而春秋作、武帝獲麟而史記作、史記豈真能繼春秋者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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