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韓文公廟碑
《古文觀止》第 160 節 · 吳楚材 · 吳調侯 編 · 912 字
原文
匹夫而爲百世師,一言而爲天下法。是皆有以參天地之化,關盛衰之運。其生也,有自來;其逝也,有所爲。故申、呂自嶽降,傅說爲列星,古今所傳,不可誣也。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是氣也,寓於尋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閒。」卒然遇之,則王公失其貴,晉、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賁、育失其勇,儀、秦失其辨,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者矣。故在天爲星辰,在地爲河嶽。幽則爲鬼神,而明則復爲人。此理之常,無足怪者。
自東漢以來,道喪文弊,異端並起,歷唐貞觀、開元之盛,輔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獨韓文公起布衣,談笑而麾之,天下靡然從公,復歸於正,葢三百年於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勇奪三軍之帥。此豈非參天地,關盛衰,浩然而獨存者乎?
蓋嘗論天人之辨,以謂人無所不至,惟天不容僞。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魚。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婦之心。故公之精誠,能開衡山之雲,而不能回憲宗之惑。能馴鱷魚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鎛、李逢吉之謗。能信於南海之民,廟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於朝廷之上。蓋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
始潮人未知學,公命進士趙德爲之師。自是潮之士,皆篤於文行,延及齊民,至於今,號稱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潮人之事公也,飲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禱焉。而廟在刺史公堂之後,民以出入爲艱。前太守欲請諸朝,作新廟,不果。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滌來守是邦,凡所以養士治民者,一以公爲師。民既悅服,則出令曰:「願新公廟者聽。」民歡趨之。卜地於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廟成。
或曰:「公去國萬里,而謫於潮,不能一歲而歸。沒而有知,其不眷戀於潮也審矣。」軾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無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獨信之深,思之至,焄蒿悽愴,若或見之。譬如鑿井得泉,而曰水專在是,豈理也哉!」
元豐元年,詔封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韓文公之廟。潮人請書其事於石,因作詩以遺之,使歌以祀公。其辭曰:
公昔騎龍白雲鄉,
手抉雲漢分天章;
天孫爲織雲錦裳,
飄然乘風來帝旁。
下與濁世掃秕糠,
西遊咸池略扶桑。
草木衣被昭回光,
追逐李杜參翱翔;
汗流籍湜走且僵,
滅沒倒影不能望。
作書詆佛譏君王,
要觀南海窺衡湘,
歷舜九嶷弔英皇,
祝融先驅海若藏,
約束蛟鱷如驅羊。
鈞天無人帝悲傷,
謳吟下招遣巫陽。
犦牲雞卜羞我觴,
於粲荔丹與蕉黃。
公不少留我涕滂,
翩然被髮下大荒。
韓公貶于潮,而潮祀公爲神。蓋公之生也,參天地,關盛衰;故公之沒也,是氣猶浩然獨存。東坡極力推尊文公,豐詞瓌調,氣燄光采,非東坡不能爲此,非韓公不足當此。千古奇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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