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人傳

《古文觀止》第 121 節 · 吳楚材 · 吳調侯 編 · 1078 字

原文

裴封叔之第、在光德里。有梓人款其門、願傭隟宇而處焉。所職尋引規矩繩墨、家不居礱斲之器。問其能、曰、吾善度材。視棟宇之制、高深圓方短長之宜、吾指使而羣工役焉。捨我、衆莫能就一宇。故食於官府、吾受祿三倍。作於私家、吾收其直大半焉。他日、入其室、其牀闕足而不能理、曰、將求他工。余甚笑之、謂其無能而貪祿嗜貨者。其後京兆尹將飾官署、余往過焉。委羣材、會衆工。或執斧斤、或執刀鋸、皆環立嚮之。梓人左持引、右執杖、而中處焉。量棟宇之任、視木之能舉。揮其杖曰斧、彼執斧者奔而右。顧而指曰鋸、彼執鋸者趨而左。俄而斤者斲、刀者削、皆視其色、俟其言、莫敢自斷者。其不勝任者、怒而退之、亦莫敢慍焉。畫宮於堵、盈尺而曲盡其制。計其毫釐而構大廈、無進退焉。旣成、書於上棟曰、某年某月某日某建、則其姓字也。凡執用之工不在列。余圜視大駭、然後知其術之工大矣。繼而歎曰、彼將捨其手藝、專其心智、而能知體要者歟。吾聞勞心者役人、勞力者役於人、彼其勞心者歟。能者用而智者謀、彼其智者歟。是足爲佐天子相天下法矣、物莫近乎此也。彼爲天下者本於人。其執役者、爲徒隸、爲鄉師里胥、其上爲下士、又其上爲中士、爲上士、又其上爲大夫、爲卿、爲公。離而爲六職、判而爲百役。外薄四海、有方伯連率。郡有守、邑有宰、皆有佐政。其下有胥吏、又其下皆有嗇夫版尹、以就役焉。猶眾工之各有執技以食力也。彼佐天子相天下者、舉而加焉、指而使焉、條其綱紀而盈縮焉、齊其法制而整頓焉、猶梓人之有規矩繩墨以定制也。擇天下之士、使稱其職。居天下之人、使安其業。視都知野、視野知國、視國知天下、其遠邇細大、可手據其圖而究焉。猶梓人畫宮於堵而績於成也。能者進而由之、使無所德。不能者退而休之、亦莫敢慍。不衒能、不矜名、不親小勞、不侵衆官。日與天下之英才、討論其大經。猶梓人之善運衆工而不伐藝也。夫然後相道得而萬國理矣。相道旣得、萬國旣理、天下舉首而望曰、吾相之功也。後之人循跡而慕曰、彼相之才也。士或談殷周之理者、曰伊傅周召、其百執事之勤勞、而不得紀焉。猶梓人自名其功、而執用者不列也。大哉相乎、通是道者、所謂相而已矣。其不知體要者反此。以恪勤爲公、以簿書爲尊。衒能矜名、親小勞、侵衆官、竊取六職百役之事、听听於府庭、而遺其大者遠者焉。所謂不通是道者也。猶梓人而不知繩墨之曲直、規矩之方圓、尋引之短長、姑奪衆工之斧斤刀鋸、以佐其藝。又不能備其工、以至敗績、用而無所成也。不亦謬歟。或曰、彼主爲室者、儻或發其私智。牽制梓人之慮、奪其世守、而道謀是用。雖不能成功、豈其罪邪、亦在任之而已。余曰不然。夫繩墨誠陳、規矩誠設、高者不可抑而下也、狹者不可張而廣也。由我則固、不由我則圮。彼將樂去固而就圮也、則卷其術、默其智、悠爾而去、不屈吾道、是誠良梓人耳。其或嗜其貨利、忍而不能捨也。喪其制量、屈而不能守也。棟橈屋壞、則曰、非我罪也。可乎哉、可乎哉。余謂梓人之道類於相、故書而藏之。梓人蓋古之審曲面勢者、今謂之都料匠云。余所遇者楊氏潛其名。

前細寫梓人、句句暗伏相道。後細寫相道、句句回抱梓人。末又補出人主任相、爲相自處兩意。次序摹寫、意思滿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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