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羅整菴少宰書
《傳習錄》第 12 節 · 王守仁(陽明) · 2227 字
原文
===172=== 某頓首啟:昨承教及《大學》,發舟匆匆,未能奉答。曉來江行稍暇,復取手教而讀之。恐至贛後人事復紛沓,先具其略以請。
來教-{云}-:「見道固難,而體道尤難。道誠未易明,而學誠不可不講,恐未可安於所見而遂以為極則也。」幸甚幸甚!何以得聞斯言乎?其敢自以為極則而安之乎?正思就天下之道以講明之耳,而數年以來,聞其說而非笑之者有矣,詬訾之者有矣,置之不足較量辨議之者有矣,其肯遂以教我乎?其肯遂以教我,而反覆曉諭,惻然惟恐不及救正之乎?然則天下之愛我者,固莫有如執事之心深且至矣。感激當何如哉?夫「德之不修,學之不講」,孔子以為憂,而世之學者稍能傳習訓詁,即皆自以為知學,不復有所謂講學之求,可悲矣!夫道必體而後見,非已見道而後加體道之功也;道必學而後明,非外講學而復有所謂明道之事也。然世之講學者有二:有講之以身心者,有講之以口耳者。講之以口耳,揣摸測度,求之影響者也;講之以身心,行著習察,實有諸己者也。知此,則知孔門之學矣。
===173=== 來教謂某「《大學》古本之復,以人之為學,但當求之於內,而<u>程</u>、<u>朱</u>『格物』之說不免求之於外,遂去<u>朱子</u>之分章,而削其所補之傳」。非敢然也。學豈有內外乎?《大學》古本乃孔門相傳舊本耳。<u>朱子</u>疑其有所脫誤而改正補緝之,在某則謂其本無脫誤,悉從其舊而已矣。失在於過信<u>孔子</u>則有之,非故去<u>朱子</u>之分章而削其傳也。夫學貴得之心。求之於心而非也,雖其言之出於<u>孔子</u>,不敢以為是也,而況其未及<u>孔子</u>者乎?求之於心而是也,雖其言之出於庸常,不敢以為非也,而況其出於<u>孔子</u>者乎?且舊本之傳數千載矣,今讀其文詞,既明白而可通;論其工夫,又易簡而可人。亦何所按據而斷其此段之必在於彼,彼段之必在於此,與此之如何而缺,彼之如何而補?而遂改正補緝之,無乃重於背<u>朱</u>而輕於叛<u>孔</u>已乎?
===174=== 來教謂:「如必以學不資於外求,但當反觀、內省以為務,則『正心誠意』四字亦何不盡之有?何必於入門之際,便困以『格物』一段工夫也?」誠然誠然!若語其要,則「修身」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正心」?「正心」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誠意」?「誠意」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致知」、又言「格物」?惟其工夫之詳密,而要之只是一事;此所以為「精一」之學,此正不可不思者也。夫理無內外,性無內外,故學無內外。講習、討論,未嘗非內也;反觀、內省,未嘗遺外也。夫謂學必資於外求,是以己性為有外也,是「義外」也,用智者也;謂反觀、內省為求之於內,是以己性為有內也,是有我也,自私者也;是皆不知性之無內外也。故曰:「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此可以知「格物」之學矣。「格物」者,《大學》之實下手處,徹首徹尾,自始學至聖人,只此工夫而已。非但入門之際有此一段也。夫「正心」、「誠意」、「致知」、「格物」,皆所以「修身」,而「格物」者,其所用力,日可見之地。故「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誠意」者,誠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也。此豈有內外、彼此之分哉?理一而已,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則謂之「性」,以其凝聚之主宰而言則謂之「心」,以其主宰之發動而言則謂之「意」,以其發動之明覺而言則謂之「知」,以其明覺之感應而言則謂之「物」。故就物而言,謂之「格」;就知而言,謂之「致」;就意而言,謂之「誠」;就心而言,謂之「正」。正者,正此也;誠者,誠此也;致者,致此也;格者,格此也,皆所謂窮理以盡性也。天下無性外之理,無性外之物。學之不明,皆由世之儒者認理為外,認物為外;而不知「義外」之說,<u>孟子</u>蓋嘗闢之,乃至襲陷其內而不覺,豈非亦有似是而難明者歟?不可以不察也!
===175=== 凡執事所以致疑於「格物」之說者:必謂其是內而非外也;必謂其專事於反觀、內省之為,而遺棄其講習、討論之功也;必謂其一意於綱領、本原之約,而脫略於支條、節目之詳也;必謂其沈溺於枯、槁、虛、寂之偏,而不盡於物理、人事之變也。審如是,豈但獲罪於聖門、獲罪於<u>朱子</u>,是邪說誣民,叛道亂正,人得而誅之也,而況於執事之正直哉?審如是,世之稍明訓詁,聞先哲之緒論者,皆知其非也,而況執事之高明哉?凡某之所謂「格物」,其於<u>朱子</u>九條之說,皆包羅統括於其中;但為之有要,作用不同,正所謂毫釐之差耳。然毫釐之差,而千里之繆,實起於此,不可不辨。
===176=== <u>孟子</u>闢<u>楊</u>、<u>墨</u>至於「無父、無君」。二子亦當時之賢者,使與<u>孟子</u>並世而生,未必不以之為賢。<u>墨子</u>兼愛,行仁而過耳;<u>楊子</u>為我,行義而過耳。此其為說亦豈滅理亂常之甚,而足以眩天下哉?而其流之弊,<u>孟子</u>則比於禽獸、夷狄,所謂以學術殺天下後世也。今世學術之弊,其謂之學仁而過者乎?謂之學義而過者乎?抑謂之學不仁、不義而過者乎?吾不知其於洪水、猛獸何如也。<u>孟子</u>-{云}-:「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u>楊</u>、<u>墨</u>之道塞天下,<u>孟子</u>之時,天下之尊信<u>楊</u>、<u>墨</u>,當不下於今日之崇尚<u>朱</u>之說;而<u>孟子</u>獨以一人呶呶於其閒。噫,可哀矣!<u>韓</u>氏-{云}-:「佛、<u>老</u>之害甚於<u>楊</u>、<u>墨</u>。」<u>韓愈</u>之賢不及<u>孟子</u>,<u>孟子</u>不能救之於未壞之先,而<u>韓愈</u>乃欲全之於已壞之後,其亦不量其力,且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嗚呼!若某者,其尤不量其力,果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夫眾方嘻嘻之中,而獨出涕嗟若;舉世恬然以趨,而獨疾首蹙額以為憂。此其非病狂喪心,殆必誠有大苦者隱於其中,而非天下之至仁,其孰能察之?
其為《朱子晚年定論》,蓋亦不得已而然。中間年歲早晚,誠有所未考;雖不必盡出於晚年,固多出於晚年者矣。然大意在委曲調停,以明此學為重。平生於<u>朱子</u>之說,如神明蓍龜;一旦與之背馳,心誠有所未忍,故不得已而為此。「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蓋不忍牴牾<u>朱子</u>者,其本心也;不得已而與之牴牾者,道固如是。「不直則道不見」也。
執事所謂「決與<u>朱子</u>異」者,僕敢自欺其心哉?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學,天下之公學也。非<u>朱子</u>可得而私也,非<u>孔子</u>可得而私也。天下之公也,公言之而已矣。故言之而是,雖異於己,乃益於己也;言之而非,雖同於己,適損於己也。益於己者,己必喜之;損於己者,己必惡之。然則某今日之論,雖或於<u>朱子</u>異,未必非其所喜也。「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其更也,人皆仰之」;而「小人之過也必文」。某雖不肖,固不敢以小人之心事<u>朱子</u>也。
===177=== 執事所以教,反覆數百言,皆以未悉鄙人「格物」之說。若鄙說一明,則此數百言皆可以不待辨說而釋然無滯。故今不敢縷縷,以滋瑣屑之瀆。然鄙說非面陳囗析,斷亦未能了了於紙筆間也。
===178=== 嗟乎!執事所以開導、啟迪於我者,可謂懇到、詳切矣。人之愛我,寧有如執事者乎?僕雖甚愚下,寧不知所感刻、佩服?然而不敢遽捨其中心之誠然而姑以聽受-{云}-者,正不敢有負於深愛,亦思有以報之耳。秋盡東還,必求一面,以卒所請,千萬終教。
本站導讀
這一節的導讀尚未整理。上面的原文按底本錄入,可直接閱讀。
原文按所註底本錄入,不作改寫;導讀是本站的理解,屬於一家之言,歷代注家讀法不一。書中論及格局、用神的判斷,是對命理原理的說明,不是對讀者個人命盤的結論。
本節涉及的術語
以下術語在本節原文中出現,連結到本站的解釋。原文使用這些詞的方式未必與今日通行的用法一致。
底本: https://zh.wikisource.org/wiki/%E5%82%B3%E7%BF%92%E9%8C%84 · wikisource/傳習錄_卷中.txt · sha c2f9b867dd555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