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子厚墓志铭

《古文观止》第 115 节 · 吴楚材 · 吴调侯 编 · 1004 字

原文

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封济阴公。曾伯祖奭、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讳镇、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俊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未至、又例贬州司马。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涘、而自肆于山水闲。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穽、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媿矣。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借、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行立有节概、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铭曰、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子厚不克持身处、公亦不能为之讳、故措词隐跃、使人自领。只就文章一节、断其必传、下笔自有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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