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周道通書

《傳習錄》第 8 節 · 王守仁(陽明) · 2088 字

原文

===144=== <u>吳</u>、<u>曾</u>兩生至,備道<u>道通</u>懇切為道之意,殊慰相念。若<u>道通</u>,真可謂篤信好學者矣。憂病中會,不能與兩生細論,然兩生亦自有志向,肯用功者,每見輒覺有進,在區區誠不能無負於兩生之遠來,在兩生則亦庶幾無負其遠來之意矣。臨別以此冊致<u>道通</u>意,請書數語。荒憒無可言者,輒以<u>道通</u>來書中所問數節,略下轉語奉酬。草草殊不詳細,兩生當亦自能口悉也。

來書云:「日用工夫只是『立志』。近來於先生誨言時時體驗,愈益明白。然於朋友不能一時相離。若得朋友講習,則此志繞精健闊大,纔有生意。若三五日不得朋友相講,便覺微弱,遏事便會困,亦時會忘。乃今無朋友相講之日,還只靜坐,或看書,或游衍經行,凡寓目、措身,悉取以培養此志,頗覺意思和適。然終不如朋友講聚,精神流動,生意更多也。離群索居之人,當更有何法以處之?」

此段足驗<u>道通</u>日用工夫所得,工夫大略亦只是如此用,只要無間斷,到得純熟後,意思又自不同矣。大抵吾人為學,緊要大頭腦,只是「立志」。所謂「困、忘」之病,亦只是志欠真切。今好色之人,未嘗病於困忘,只是一真切耳。自家痛痒,自家須會知得,自家須會搔摩得;既自知得痛痒,自家須不能不搔摩得。佛家謂之「方便法門」,須是自家調停斟酌,他人總難與力,亦更無別法可設也。

===145=== 來書-{云}-:「<u>上蔡</u>嘗問天下何思何慮。<u>伊川</u>-{云}-:『有此理,只是發得太早。』在學者工夫,固是『必有事焉而勿忘』,然亦須識得『何思何慮』底氣象,一併看為是。若不識得這氣象,便有『正』與『助長』之病。若認得『何思何慮』,而忘『必有事焉』工夫,恐又墮於『無』也。須是不滯於『有』,不墮於『無』。然乎?否也?」

所論亦相去不遠矣,只是契悟未盡。<u>上蔡</u>之問,與<u>伊川</u>之答,亦只是<u>上蔡</u>、<u>伊川</u>之意,與<u>孔子</u>《繫辭》原旨稍有不同。《繫》言「何思何慮」是言所思所慮只是一個天理,更無別思別慮耳,非謂無思無慮也。故曰:「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云}-「殊途」,-{云}-「百慮」,則豈謂無思無慮邪?心之本體即是天理,天理只是一個,更有何可思慮得?天理原自寂然不動,原自感而遂通。學者用功,雖千思萬慮,只是要復他本來體用而已,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來;故<u>明道</u>-{云}-:「君子之學,莫若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若以私意去安排思索,便是「用智自私」矣。「何思何慮」正是工夫:在聖人分上,便是自然的;在學者分上,便是勉然的。<u>伊川</u>卻是把作效驗看了,所以有「發得太早」之說。既而云「卻好用功」,則已自覺其前言之有未盡矣。<u>濂溪</u>主靜之論亦是此意。今<u>道通</u>之言,雖已不為無見,然亦未免尚有兩事也。

===146=== 來書-{云}-:「凡學者纔曉得做工夫,便要識得聖人氣象。蓋認得聖人氣象,把做準的,乃就實地做工夫去,才不會差,才是作聖工夫。未知是否?」

先認聖人氣象,昔人嘗有是言矣,然亦欠有頭惱,聖人氣象自是聖人的,我從何處識認?若不就自己良知上真切體認,如以無星之稱而權輕重,未開之鏡而照妍榿,真所謂以小人之腹,而度君子之心矣。聖人氣象何由認得?自己良知原與聖人一般,若體認得自己良知明白,則聖人氣象不在聖人而在我矣。程子嘗-{云}-:「覷著堯,學他行事,無他許多聰明睿智,安能如彼之動容周旋中禮?」又云:「心通於道,然後能辨是非。」今且說通於道在何處?聰明睿智從何處出來?

===147=== 來書-{云}-:「事上磨練。一日之內,不管有事無事,只一意培養本原。若遇事來感,或自己有感,心上既有覺,安可謂無事?但因事凝心一會,大段覺得事理當如此,只如無事處之,盡吾心而已。然乃有處得善與未善,何也?又或事來得多,須要次第與處,每因才力不足,輒為所困,雖極力扶起而精神已覺衰弱。遇此未免要十分退省,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如何?」

所說工夫,就<u>道通</u>分上也只是如此用,然未免有出入在。凡人為學,終身只為這一事。自少至老、自朝至暮,不論有事無事,只是做得這一件,所謂「必有事焉」者也。若說「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卻是尚為兩事也。「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事物之來,但盡吾心之良知以應之,所謂「忠恕違道不遠」矣。凡處得有善有未善及有困頓失次之患者,皆是牽於毀譽得喪,不能實致其良知耳。若能實致其良知,然後見得平日所謂善者未必是善,所謂未善者卻恐正是牽於毀譽得喪,自賊其真知者也。

===148=== 來書-{云}-:「致知之說,春間再承誨益,已頗知用力,覺得比舊尤為簡易。但鄙心則謂與初學言之,還須帶『格物』意思,使之知下手處。本來『致知』、『格物』一併下,但在初學未知下手用功,還說與『格物』,方曉得『致知』云云。」

「格物」是「致知」功夫,知得「致知」便已知得「格物」;若是未知「格物」,則是「致知」工夫亦未嘗知也。近有一書與友人論此頗悉,今往一通,細觀之,當自見矣。

===149=== 來書-{云}-:「今之為<u>朱</u>、<u>陸</u>之辨者尚未已。每對朋友言,正學不明已久,且不須枉費心力為<u>朱</u>、<u>陸</u>爭是非,只依先生『立志』二字點化人。若其人果能辨得此志來,決意要知此學,已是大段明白了。<u>朱</u>、<u>陸</u>雖不辨,彼自能覺得。又嘗見朋友中見有人議先生之言者,輒為動氣。昔在<u>朱</u>、<u>陸</u>二先生所以遺後世紛紛之議者,亦見二先生工夫有未純熟,分明亦有動氣之病。若<u>明道</u>則無此矣。觀其與<u>吳涉禮</u>論<u>介甫</u>之學,-{云}-:『為我盡達諸<u>介甫</u>,不有益於他,必有益於我也。』氣象何等從容?嘗見先生與人書中亦引此言,願朋友皆如此。如何?」

此節議論得極是極是,願<u>道通</u>遍以告於同志,各自且論自己是非,莫論<u>朱</u>、<u>陸</u>是非也。以言語謗人,其謗淺;若自己不能身體實踐,而徒入耳出口,呶呶度日,是以身謗也,其謗深矣。凡今天下之論議我者,苟能取以為善,皆是砥礪切磋我也,則在我無非警惕修省進德之地矣。昔人謂:「攻吾之短者是吾師。」師又可惡乎?

===150=== 來書-{云}-:「有引<u>程子</u>『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便已不是性』。何故不容說?何故不是性?<u>晦庵</u>答-{云}-:『不容說者,未有性之可言;不是性者,已不能無氣質之雜矣。』二先生之言皆未能曉,每看書至此,輒為一惑,請問。」

「生之謂性」,「生」字即是「氣」字,猶言「氣即是性」也。氣即是性,「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氣即是性」,即已落在一邊,不是性之本原矣。<u>孟子</u>「性善」,是從本原上說。然性善之端,須在氣上始見得;若無氣,亦無可見矣。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即是氣。<u>程子</u>謂:「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亦是為學者各認一邊,只得如此說。若見得自性明白時,氣即是性,性即是氣,原無性、氣之可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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