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黃以方錄
《傳習錄》第 21 節 · 王守仁(陽明) · 3852 字
原文
===317=== <u>黃以方</u>問:「『博學於文』為隨事學存此天理,然則謂『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其說似不相合。」
先生曰:「《詩》、《書》、六藝,皆是天理之發見,文字都包在其中。考之《詩》、《書》、六藝,皆所以學存此天理也,不特發見於事為者方為文耳。『餘力學文』亦只『博學於文』中事。」
或問「學而不思」二句。
曰:「此亦有為而言,其實思即學也。學有所疑,便須思之。『思而不學』者,蓋有此等人,只懸空去思,要想出一想個道理,卻不在身心上實用其力,以學存此天理;思與學作兩事做,故有『罔』與『殆』之病。其實思只是思其所學,原非兩事也。」
先生曰:「先儒解『格物』為格天下之物,天下之物如何格得?且謂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今如何去格?縱格得草、木來,如何反來誠得自家意?我解『格』作『正』字義,『物』作『事』字義。
《大學》之所謂『身』,即耳、目、口、鼻、四肢是也。欲修身便是要:目,非禮勿視;耳,非禮勿聽;口,非禮勿言;四肢,非禮勿動。要修這個身,身上如何用得工夫?心者,身之主宰。目雖視;而所以視者,心也。耳雖聽;而所以聽者,心也。口與四肢雖言、動;而所以言、動者,心也。故欲修身在於體當自家心體,常令廓然大公,無有些子不正處。主宰一正,則:發竅於目,自無非禮之視;發竅於耳,自無非禮之聽;發竅於口與四肢,自無非禮之言、動。此便是修身在正其心。然至善者,心之本體也;心之本體那有不善?
如今要正心,本體上何處用得功?必就心之發動處,纔可著力也。心之發動不能無不善,故須就此處著力,便是在『誠意』。如:一念發在好善上,便實實落落去好善;一念發在惡惡上,便實實落落去惡惡。意之所發,既無不誠,則其本體如何有不正的?故欲正其心在誠意。工夫到誠意,始有著落處。
然誠意之本,又在於致知也。所謂『人雖不知,而已所獨知者』,此正是吾心良知處。然:知得善,卻不依這個良知便做去;知得不善,卻不依這個良知便不去做。則這個良知便遮蔽了,是不能致知也。吾心良知既不能擴充到底,則:善雖知好,不能著實好了;惡雖知惡,不能著實惡了。如何得意誠?故致知者,意誠之本也。
然亦不是懸空的致知,致知在實事上格。如:意在於為善,便就這件事上去為;意在於去惡,便就這件事上去不為。去惡固是格不正以歸於正;為善則不善正了,亦是格不正以歸於正也。
如此,則吾心良知無私欲蔽了,得以致其極;而意之所發,好善去惡,無有不誠矣。誠意工夫實下手處在格物也。若如此格物,人人便做得。人皆可以為堯、舜,正在此也。」
===318=== 先生曰:「眾人只說『格物』要依晦翁,何曾把他的說去用?我著實曾用來。初年與錢友同論做聖賢,要格天下之物,如今安得這等大的力量?因指亭前竹子,令去格看。錢子早夜去窮格竹子的道理,竭其心思;至於三日,便致勞神成疾。當初說他這是精力不足,某因自去窮格,早夜不得其理;到七日,亦以勞思致疾。遂相與嘆聖賢是做不得的,無他大力量去格物了。及在夷中三年,頗見得此意思。方知天下之物本無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決然以聖人為人人可到,便自有擔當了。這裏意思,卻要說與諸公知道。」
===319=== 門人有言邵端峰論童子不能格物,只教以灑掃、應對之說。
先生曰:「灑掃、應對就是一件物。童子良知只到此,便教去灑掃、應對,就是致他這一點良知了。又如童子知畏先生、長者,此亦是他良知處。故雖嬉戲中,見了先生、長者,便去作揖恭敬,是他能格物以致敬師長之良知了。童子自有童子的格物致知。」
又曰:「我這裏言格物,自童子以至聖人,皆是此等工夫;但聖人格物,便更熟得些子,不消費力。如此格物,雖賣柴人亦是做得;雖公卿大夫以至天子,皆是如此做。」
===320=== 或疑知行不合一,以「知之匪艱」二句為問。
先生曰:「良知自知,原是容易的。只是不能致那良知,便是『知之匪艱,行之惟艱』。」
===321=== 門人問曰:「知行如何得合一?且如《中庸》言『博學之』,又說個『篤行之』;分明知行是兩件。」
先生曰:「博學只是事事學存此天理,篤行只是學之不已之意。」
又問:「《易》『學以聚之』,又言『仁以行之』。此是如何?」
先生曰:「也是如此。事事去學存此天理,則此心更無放失時,故曰『學以聚之』。然常常學存此天理,更無私欲間斷,此即是此心不息處,故曰『仁以行之』。」
又問:「孔子言『知及之,仁不能守之』,知行卻是兩個了。」
先生曰:「說『及之』,已是行了。但不能常常行,已為私欲間斷,便是『仁不能守』。」
又問:「心即理之說,程子-{云}-『在物為理』。如何謂心即理?」
先生曰:「在物為理,『在』字上當添一『心』字。此心在物則為理。如此心在事父則為孝,在事君則為忠之類。」
先生因謂之曰:「諸君要識得我立言宗旨。我如今說個心即理是如何,只為世人分心與理為二,故便有許多病痛。如五伯的攘夷狄、尊周室,都是一個私心,便不當理。人卻說他做得當理,只心有未純,往往悅慕其所為,要來外面做得好看,卻與心全不相干。分心與理為二,其流至於伯道之偽而不自知。故我說個心即理,要使知心、理是一個。便來心上做工夫,不去襲義於外,便是王道之真。此我立言宗旨。」
又問:「聖賢言語許多,如何卻要打做一個?」
曰:「我不是要打做一個,如曰:『夫道,一而已矣。』又曰:『其為物不二,則其生物不測。』天地聖人皆是一個,如何二得?」
===322=== 「心不是一塊血肉,凡知覺處便是心。如耳目之知視聽,手足之知痛癢,此知覺便是心也。」
===323=== 以方問曰:「先生之說『格物』:凡《中庸》之『慎獨』及『集義』、『博約』等說,皆為『格物』之事。」
先生曰:「非也。格物即慎擉、即戒懼。至於『集義』、『博約』,工夫只一般。不是以那數件都做『格物』底事。」
===324=== 以方問「尊德性」一條。
先生曰:「『道問學』即所以『尊德性』也。晦翁言子靜以『尊德性』誨人,某教人豈不是『道問學』處多了些子?是分『尊德性』、『道問學』作兩件,且如今講習討論下許多工夫,無非只是存此心,不失其德性而已。豈有『尊德性』只空空去尊,更不去問學?問學只是空空去問學,更與德性無關涉?如此,則不知今之所以講習討論者,更學何事?」
問「致廣大」二句。
曰:「『盡精微』即所以『致廣大』也,『道中庸』即所以『極高明』也。蓋心之本體自是廣大底,人不能『盡精微』,則便為私欲所蔽,有不勝其小者矣。故能細微曲折,無所不盡,則私意不足以蔽之,自無許多障礙遮隔處,如何廣大不致?」
又問:「精微還是念慮之精微?是事理之精微?」
曰:「念慮之精微,即事理之精微也。」
===325=== 先生曰:「今之論性者,紛紛異同,皆是說性,非見性也。見性者無異同之可言矣。」
===326=== 問:「聲、色、貨、利,恐良知亦不能無。」
先生曰:「固然。但初學用功,卻須掃除蕩滌,勿使留積。則適然來遇,始不為累,自然順而應之。良知只在聲、色、貨、利上用功,能致得良知精精明明、毫髮無蔽;則聲、色、貨、利之交,無非天則流行矣。」
===327=== 先生曰:「吾與諸公講『致知』、『格物』,日日是此,講一、二十年俱是如此。諸君聽吾言,實去用功;見吾講一番,自覺長進一番。否則只作一場話說,雖聽之亦何用?」
===328=== 先生曰:「人之本體,常常是寂然不動的,常常是感而遂通的;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後。」
===329=== 一友舉:「佛家以手指顯出,問曰:『眾曾見否?』眾曰:『見之。』復以手指入袖,問曰:『眾還見否?』眾曰:『不見。』佛說:『還未見性。』此義未明。」
先生曰:「手指有見、有不見,爾之見性常在。人之心神只在有睹、有聞上馳騖,不在不睹、不聞上著實用功。蓋不睹、不聞是良知本體,戒慎、恐懼是致良知的工夫。學者時時刻刻常睹其所不睹,常聞其所不聞,工夫方有個實落處。久久成熟後,則不須著力,不待防檢,而真性自不息矣。豈以在外者之聞見為累哉?」
===330=== 問:「先儒謂『鳶飛』、『魚躍』,與『必有事焉』同一活潑潑地。」
先生曰:「亦是。天地間活潑潑地,無非此理,便是吾良知的流行不息。『致良知』便是『必有事』的功夫。此理非惟不可離,實亦不得而離也。無往而非道,無往而非工夫。」
===331=== 先生曰:「諸公在此,務要立個必為聖人之心。時時刻刻,須是一棒一條痕、一摑一拳血,方能聽吾說話,句句得力。若茫茫蕩蕩度日,譬如一塊死肉,打也不知得痛癢;恐終不濟事,回家只尋得舊時伎倆而已,豈不惜哉?」
===332=== 問:「近來妄念也覺少,亦覺不曾著想定要如何用功。不知此是工夫否?」
先生曰:「汝且去著實用功,便多這些著想也不妨,久久自會妥帖。若纔下得些功,便說效驗,何足為恃?」
===333=== 一友自嘆:「私意萌時,分明自心知得,只是不能使他即去。」
先生曰:「你萌時這一知處,便是你的命根。當下即去消磨,便是立命工夫。」
===334=== 「夫子說『性相近』,即孟子說『性善』,不可專在氣質上說。若說氣質,如剛與柔對,如何相近得?惟性善則同耳。人生初時善,原是同的。但剛的習於善則為剛善,習於惡則為剛惡;柔的習於善則為柔善,習於惡則為柔惡;便日相遠了。」
===335=== 先生嘗語學者曰:「心禮上著不得一念留滯,就如眼著不得些子塵沙。些子能得幾多?滿眼便昏天黑地了。」
又曰:「這一念不但是私念,便好的念頭亦著不得些子。如眼中放些金玉屑,眼亦開不得了。」
===336=== 問:「人心與物同體,如吾身原是血氣流通的,所以謂之同體;若於人便異體了,禽、獸、草、木益遠矣!而何謂之同體?」
先生曰:「你只在感應之機上看。豈但禽、獸、草、木,雖天地也與我同體的,鬼神也與我同體的。」
請問。
先生曰:「你看這個天地中間,甚麼是天地的心?」
對曰:「嘗聞人是天地的心。」
曰:「人又甚麼叫做心?」
對曰:「只是一個靈明。」
「可知充天塞地中間,只有這箇靈明,人只為形體自間隔了。我的靈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仰他高?地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俯他深?鬼神沒有我的靈明,誰去辯他吉、凶、災、祥?天地、鬼神、萬物,離卻我的靈明,便沒有天地、鬼神、萬物了;我的靈明,離卻天地、鬼神、萬物,亦沒有我的靈明。如此,便是一氣流通的,如何與他間隔得?」
又問:「天地、鬼神、萬物,千古見在,何沒了我的靈明,便俱無了?」
曰:「今看死的人,他這些精靈游散了,他的天地、萬物尚在何處?」
===337=== 先生起行征思田,德洪與汝中追送嚴灘。汝中舉佛家「實相」、「幻相」之說。
先生曰:「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
汝中曰:「『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是本體上說工夫。『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是工夫上說本體。」
先生然其言。
洪於是時尚未了達。數年用功,始信本體、工夫合一。但先生是時因問偶談;若吾儒指點人處,不必借此立言耳。
===338=== 嘗見先生送二三耆宿出門,退坐於中軒,若有憂色。德洪趨進請問。
先生曰:「頃與諸老論及此學,真員鑿方枘。此道坦如道路,世儒往往自加荒塞,終身陷荊棘之場而不悔,吾不知其何說也!」
德洪退,謂朋友曰:「先生誨人,不擇衰朽,仁人憫物之心也。」
===339=== 先生曰:「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為子而傲必不孝,為臣而傲必不忠,為父而傲必不慈,為友而傲必不信:故象與丹朱俱不肖,亦只一傲字,便結果了此生。諸君常要體此。人心本是天然之理,精精明明,無纖介染著,只是一無我而已;胸中切不可有,有即傲也。古先聖人許多好處,也只是無我而已,無我自能謙。謙者眾善之基,傲者眾惡之魁。」
===340=== 又曰:「此道至簡至易的,亦至精至微的。孔子曰:『其如示諸掌乎。』且人於掌,何日不見?及至問他掌中多少文理,卻便不知。即如我『良知』二字,一講便明,誰不知得?若欲的見良知,卻誰能見得?」
問曰:「此知恐是無方體的,最難捉摸。」
先生曰:「良知即是《易》:『其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惟變所適。』此知如何捉摸得?見得透時便是聖人。」
===341=== 問:「孔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是聖人果以相助望門弟子否?」
先生曰:「亦是實話。此道本無窮盡,問難愈多,則精微愈顯。聖人之言,本自周遍,但有問難的人胸中窒礙,聖人被他一難,發揮得愈加精神。若顏子聞一知十,胸中了然,如何得問難?故聖人亦寂然不動,無所發揮,故曰『非助』。」
===342=== 鄒謙之嘗語德洪曰:「舒國裳曾持一張紙,請先生寫『拱把之恫梓』一章。先生懸筆為書,到『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者』,顧而笑曰:『國裳讀書,中過狀元來,豈誠不知身之所以當養?還須誦此以求警?』一時在侍諸友皆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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