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門人黃省曾錄<ref>以下各條中,第260、316條大概為錢德洪所錄。</ref>(一)
《傳習錄》第 19 節 · 王守仁(陽明) · 7936 字
原文
===249=== 問:「『思無邪』一言,如何便蓋得三百篇之義?」 先生曰:「豈特三百篇?六經只此一言便可該貫。以至窮古今天下聖賢的話,『思無邪』一言也可該貫。此外更有何說?此是一了百當的功夫。」 ===250=== 問『道心』、『人心』。 先生曰:「『率性之為道』,便是道心;但著些人的意思在,便是人心。道心本是無聲無臭,故曰『微』;依著人心行去,便有許多不安穩處,故曰『危』。」 ===251=== 問:「『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愚的人與之語上尚且不進;況不與之語,可乎?」 先生曰:「不是聖人終不與語。聖人的心,憂不得人人都做聖人。只是人的資質不同,施教不可躐等。中人以下的人:便與他說『性』、說『命』,他也不省得;也須謾謾琢磨他起來。」 ===252=== 一友問:「讀書不記得,如何?」 先生曰:「只要曉得,如何要記得?要曉得已是落第二義了,只要明得自家本體。若徒要記得,便不曉得;若徒要曉得,便明不得自家的本體。」 ===253=== 問:「『逝者如斯』,是說自家心性活潑潑地否?」 先生曰:「然。須要時時用致良知的功夫,方才活潑潑地,方才與他川水一般;若須臾間斷,便與天地不相似。此是學問極至處,聖人也只如此。」 ===254=== 問「志士仁人」章。 先生曰:「只為世上人都把生身命子看得太重,不問當死不當死,定要宛轉委曲保全,以此把天理卻丟去了。忍心害理,何者不為?若違了天理,便與禽獸無異;便偷生在世上百千年,也不過做了千百年的禽獸。學者要於此等處看得明白。比干、龍逢,只為也看得分明,所以能成就得他的仁。」 ===255=== 問:「叔孫武叔毀仲尼,大聖人如何猶不免於毀謗?」 先生曰:「毀謗自外來的,雖聖人如何免得?人只貴於自修,若自己實實落落是個聖賢,縱然人都毀他,也說他不著;卻若浮雲揜日,如何損得日的光明?若自己是個象恭色莊、不堅不介的,縱沒一個人說他,他的惡慝終須一日發露。所以孟子說:『有求全之毀,有不虞之譽。』毀譽在外的,安能避得?只要自修何如爾。」 ===256=== 劉君亮要在山中靜坐。 先生曰:「汝若以厭外物之心去求之靜,是反養成一個驕惰之氣了;汝若不厭外物,復於靜處涵養,卻好。」 ===257=== 王汝中、省曾侍坐。 先生握扇命曰:「你們用扇。」 省曾起對曰:「不敢。」 先生曰:「聖人之學不是這等綑縛苦楚的,不是粧做道學的模樣。」 汝中曰:「觀仲尼與曾點言志一章略見。」 先生曰:「然。以此章觀之,聖人何等寬洪包含氣象?且為師者問志於群弟子,三子皆整頓以對。至於曾點,飄飄然不看那三子在眼,自去鼓起瑟來,何等狂態?及至言志,又不對師之問目,都是狂言。設在伊川,或斥罵起來了。聖人乃復稱許他,何等氣象?聖人教人,不是個束縛他通做一般:只如狂者便從狂處成就他,狷者便從狷處成就他。人之才氣如何同得?」 ===258=== 先生語陸元靜曰:「元靜少年亦要解《五經》,志亦好博。但聖人教人,只怕人不簡易,他說的皆是簡易之規。以今人好博之心觀之,卻似聖人教人差了。」 ===259=== 先生曰:「孔子無不知而作;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此是聖學真血脈路。」 ===260=== <u>何廷仁</u>、<u>黃正之</u>、<u>李侯璧</u>、<u>汝中</u>、<u>德洪</u>侍坐。 先生顧而言曰:「汝輩學問不得長進,只是未立志。」 <u>侯璧</u>起而對曰:「<u>珙</u>亦願立志。」 先生曰:「難說不立,未是必為聖人之志耳。」 對曰:「願立必為聖人之志。」 先生曰:「你真有聖人之志,良知上更無不盡。良知上留得些子別念掛帶,便非必為聖人之志矣。」 <u>洪</u>初聞時,心若未服;聽說到此,不覺悚汗。 ===261=== 先生曰:「良知是造化的精靈。這些精靈,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從此出,真是與物無對。人若復得他完完全全、無少虧欠,自不覺手舞足蹈;不知天地間更有何樂可代?」 ===262=== 一友靜坐有見,馳問先生。 答曰:「吾昔居滁時:見諸生多務知解口耳異同,無益於得;姑教之靜坐。一時窺見光景,頗收近效。久之漸有喜靜厭動、流入枯槁之病;或務為玄解妙覺,動人聽聞。故邇來只說『致良知』。良知明白,隨你去靜處體悟也好,隨你去事上磨鍊也好,良知本體原是無動無靜的。此便是學問頭腦。我這個話頭,自滁州到今,亦較過幾番,只是『致良知』三字無病。醫經折肱,方能察人病理。」 ===263=== 一友問:「功夫欲得此知時時接續,一切應感處反覺照管不及。若去事上周旋,又覺不見了。如何則可?」 先生曰:「此只認良知未真,尚有內外之間,我這裏功夫不由人急心,認得良知頭腦是當,去樸實用功,自會透徹。到此便是內外兩忘,又何心事不合一?」 ===264=== 又曰:「功夫不是透得這個真機,如何得他充實光輝?若能透得時:不由你聰明知解接得來;須胸中渣滓渾化,不使有毫髮沾帶始得。」 ===265=== 先生曰:「『天命之謂性』,命即是性。『率性之謂道』,性即是道。『修道之謂教』,道即是教。」 問:「如何『道即是教』?」 曰:「道即是良知,真知原是完完全全,是的還他是、非的還他非。是非只依著他,更無有不是處,這良知還是你的明師。」 ===266=== 問:「『不睹不聞』是說本體,『戒慎恐懼』是說功夫否?」 先生曰:「此處須信得本體原是『不睹不聞』的,亦原是『戒慎恐懼』的。『戒慎恐懼』不曾在『不睹不聞』上加得些子。見得真時,便謂:『戒慎恐懼是本體,不睹不聞是功夫』,亦得。」 ===267=== 問「通乎畫夜之道而知」。 先生曰:「良知原是知畫知夜的。」 又問:「人睡熟時,良知亦不知了。」 曰:「不知何以一叫便應?」 曰:「良知常知,如何有睡熟時?」 曰:「嚮晦宴息,此亦造化常理。夜來天地混沌,形色俱泯,人亦耳目無所睹聞,眾竅俱翕,此即良知收斂凝一時。天地既開,庶物露生,人亦耳目無所賭聞,眾竅俱闢,此即良知妙用發生時。可見人心與天地一體,故上下與天地同流。今人不會宴息,夜來不是昏睡,則是妄思魘寐。」 曰:「睡時功夫如何用?」 先生曰:「知晝即知夜矣。日間良知是順應無滯的,夜間良知即是收斂凝一的,有夢即先兆。」 ===268=== 又曰:「良知在夜氣發的方是本體,以其無物欲之雜也。學者要使事物紛擾之時,常如夜氣一般,就是『通乎晝夜之道而知』。」 ===269=== 先生曰:「僊(仙)家說到虛,聖人豈能虛上加得一毫實?佛氏說到無,聖人豈能無上加得一毫有?但僊(仙)家說虛從養生上來,佛氏說無從出離生死苦海上來,卻於本體上加卻這些子意思在,便不是他虛無的本色了,便於本體有障礙。聖人只是還他良知的本色,更不著些子意在。良知之虛便是天之太虛,良知之無便是太虛之無形,日、月、風、雷、山、川、民、物,凡有貌象形色,皆在太虛無形中發用流行,未嘗作得天的障礙。聖人只是順其良知之發用,天地萬物俱在我良知的發用流行中,何嘗又有一物起於良知之外能作得障礙?」 ===270=== 或問:「釋氏亦務養心,然要之不可以治天下,何也?」 先生曰:「吾儒養心未嘗離卻事物,只順其天則自然,就是功夫。釋氏卻要盡絕事物,把心看做幻相,漸入虛寂去了,與世間若無些子交涉,所以不可冶天下。」 ===271=== 或問「異端」。 先生曰:「與愚夫、愚婦同的,是謂同德;與愚夫、愚婦異的,是謂異端。」 ===272=== 先生曰:「孟子不動心與告子不動心,所異只在毫釐間。告子只在不動心上著功,孟子便直從此心原不動處分曉。心之本體原是不動的;只為所行有不合義,便動了。孟子不論心之動與不動,只是『集義』;所行無不是義,此心自然無可動處。若告子只要此心不動,便是把捉此心,將他生生不息之根反阻橈了。此非徒無益,而又害之。孟子『集義』工夫:自是養得充滿,並無餒歉;自是縱橫自在,活潑潑地。此便是浩然之氣。」 ===273=== 又曰:「孟子病源,從性無善無不善上見來。性無善無不善,雖如此說,亦無大差。但告子執定看了,便有個無善無不善的性在內。有善有惡又在物感上看,便有個物在外,卻做兩邊看了,便會差。無善無不善,性原是如此。悟得及時,只此一句便盡了,更無有內外之間。告子見一個性在內,見一個物在外;便見他於性有未透徹處。」 ===274=== 朱本思問:「人有虛靈,方有良知。若草、木、瓦、石之類,亦有良知否?」 先生曰:「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無人的良知,不可以為草、木、瓦、石矣。豈惟草、木、瓦、石為然?天、地無人的良知,亦不可為天、地矣。蓋天、地、萬物與人原是一體,其發竅之最精處,是人心一點靈明。風、雨、露、雷,日、月、星、辰,禽、獸、草、木、山、川、土、石,與人原只一體。故五穀、禽獸之類皆可以養人,藥石之類皆可以療疾。只為同此一氣,故能相通耳。」 ===275=== 先生遊南鎮。 一友指巖中花樹問曰:「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我心亦何相關?」 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276=== 問:「大人與物同體,如何《大學》又說個厚薄?」 先生曰:「惟是道理自有厚薄,比如身是一體,把手足捍頭目,豈是偏要薄手足?其道理合如此。禽獸與草木同是愛的,把草木去養禽獸,又忍得;人與禽獸同是愛的,宰禽獸以養親與供祭祀、燕賓客,心又忍得;至親與路人同是愛的,如簞食豆羹,得則生,不得則死,不能兩全,寧救至親,不救路人,心又忍得;這是道理合該如此。及至吾身與至親,更不得分別彼此厚薄。蓋以仁民愛物皆從此出,此處可忍,更無所不忍矣。《大學》所謂厚薄,是良知上自然的條理,不可踰越,此便謂之義:順這個條理,便謂之禮;知此條理,便謂之智;終始是這條理,便謂之信。」 ===277=== 又曰:「目無體,以萬物之色為體;耳無體,以萬物之聲為體;鼻無體,以萬物之臭為體;口無體,以萬物之味為體;心無體,以天地萬物感應之是非為體。」 ===278=== 問「天壽不貳」。 先生曰:「學問功夫,於一切聲利、嗜好俱能脫落殆盡,尚有一種生死念頭毫髮掛帶,便於全體有未融釋處。人於生死念頭,本從生身命根上帶來,故不易去。若於此處見得破,透得過,此心全體方是流行無礙,方是盡性至命之學。」 ===279=== 一友問:「欲於靜坐時將好名,好色、好貨等根,逐一搜尋,掃除廓清,恐是剜肉做瘡否?」 先生正色曰:「這是我醫人的方子,真是去得人病根,更有大本事人,過了十數年,亦還用得著。你如不用,且放起,不要作壞我的方子!」 是友愧謝。 少間,曰:「此量非你事,必吾們稍知意思者為此說以誤汝。」 在坐者皆悚然。 ===280=== 一友問「功夫不切」。 先生曰:「學問功夫,我已曾一句道盡,如何今日轉說轉遠,都不著根!」 對曰:「致良知蓋聞教矣,然亦須講明。」 先生曰:「既知致良知,又何可講明?良知本是明白,實落用功便是,不肯用功,只在語言上轉說轉楜塗。」 曰:「正求講明致之之功。」 先生曰:「此亦須你自家求,我亦無別法可道。昔有禪師,人來問法,只把塵尾提起。一日,其徒將其塵尾藏過,試他如何設法。禪師尋塵尾不見,又只空手提起。我這個良知就是設法的塵尾,捨了這個,有何可提得?」 少間,又一友請問功夫切要。 先生旁顧曰:「我塵尾安在?」 一時在坐著皆躍然。 ===281=== 或問「至誠前知」。 先生曰:「誠是實理,只是一個良知。實理之妙用流行就是神,其萌動處就是幾。誠神幾,曰聖人。聖人不貴前知;禍福之來,雖聖人有所不免,聖人只是知幾,遇變而通耳。良知無前後,只知得見在的幾,便是一了百了。若有個前知的心,就是私心,就有趨避利害的意。邵子必於前知,終是利害心未盡處。」 ===282=== 先生曰:「無知無不知,本體原是如此。譬如日未嘗有心照物,而自無物不照。無照無不照,原是日的本體。良知本無知,今卻要有知,本無不知,今卻疑有不知,只是信不及耳。」 ===283=== 先生曰:「『惟天下之聖,為能聰明睿知』,舊看何等玄妙!今看來,原是人人自有的。耳原是聰、目原是明、心思原是睿知,聖人只是一能之爾,能處正是良知。眾人不能,只是個不致知,何等明白簡易。」 ===284=== 問:「孔子所謂遠慮,周公夜以繼日,與將迎不同何如?」 先生曰:「遠慮不是茫茫蕩蕩去思慮,只是要存這天理。天理在人心,亙古亙今,無有終始。天理即是良知,千思萬慮,只是要致良知。良知愈思愈精明,若不精思,漫然隨事應去,真知便粗了。若只著在事上茫茫蕩蕩去思,教做遠慮,便不免有毀譽得喪,人欲攙入其中,就是將迎了。周公終夜以思,只是『戒慎不睹,恐懼不聞』的功夫;見得時,其氣象與將迎自別。」 ===285=== 問:「『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朱子作效驗說,如何?」 先生曰:「聖賢只是為己之學,重功夫不重效驗。仁者以萬物為體,不能一體,只是己私未忘。全得仁體,則天下皆歸於吾仁,就是『八荒皆在我闥』意;天下皆與,其仁亦在其中,如『在邦無怨,在家無怨』,亦只是自家不怨,如『不怨天,不尤人』之意;然家邦無怨於我,亦在其中,但所重不在此。」 ===286=== 問:「孟子『巧力、聖智』之說,朱子-{云}-:『三子力有餘而巧不足。』何如?」 先生曰:「三子固有力亦有巧,巧、力實非兩事,巧亦只在用力處,力而不巧,亦是徒力。三子譬如射,一能步箭,一能馬箭,一能遠箭,他射得到俱謂之力,中處俱可謂之巧;但步不能馬,馬不能遠,各有所長,便是才力分限有不同處;孔子則三者皆長。然孔子之和只到得柳下惠而極,清只到得伯夷而極,任只到得伊尹而極,何曾加得些子?若謂『三子力有餘而巧不足』,則其力反過孔子了。『巧力』只是發明『聖、知』之義,若識得『聖、知』本體是何物,便自了然。」 ===287=== 先生曰:「『先天而天弗違』,天即良知也。『後天而奉天時』,良知即天也。」 ===288=== 「良知只是個是非之心。是非只是個好惡。只好惡,就盡了是非。只是非,就盡了萬事萬變。」 又曰:「是非兩字是個大規矩,巧處則存乎其人。」 ===289=== 「聖人之知,如青天之日;賢人如浮雲天日;愚人如陰霾天日。雖有昏明不同,其能辨黑白則一。雖昏黑夜裏,亦影影見得黑白,就是日之餘光未盡處。困學功夫,亦只從這點明處精察去耳。」 ===290=== 問:「知譬日,欲譬雲,雲雖能蔽日,亦是天之一氣合有的,欲亦莫非人心,合有否?」先生曰:「喜、怒、哀、懼、愛、惡、欲,謂之七情,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但要認得良知明白。比如日光,亦不可指著方所,一隙通明,皆是日光所在;雖雲霧四塞,太虛中色象可辨,亦是日光不滅處,不可以雲能蔽日,教天不要生雲。七情順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不可分別善惡,但不可有所著。七情有著,俱謂之欲,俱為良知之蔽,然纔有著時,良知亦自會覺,覺即蔽去,復其體矣。此處能勘得破,方是簡易透徹功夫。」 ===291=== 問:「聖人生知、安行,是自然的,如何有甚功夫?」 先生曰:「知、行二字,即是功夫,但有淺深難易之殊耳。良知原是精精明明的,如欲孝親,生知、安行的只是依此良知實落盡孝而已,學知、利行者只是時時省覺,務要依此良知盡孝已;至於困知、勉行者,蔽錮已深,雖要依此良知去孝,又為私欲所阻,是以不能,必須加人一己百、人十己千之功,方能依此真知以盡其孝。聖人雖是生知、安行,然其心不敢自是,肯做困知、勉行的功夫。困知、勉行的卻要思量做生知、安行的事,怎生成得?」 ===292=== 問:「樂是心之本體,不知遇大故,於哀哭時,此樂還在否?」 先生曰:「須是大哭一番了方樂,不哭便不樂矣;雖哭,此心安處是樂也。本體未嘗有動。」 ===293=== 問:「良知一而已,文王作《彖》,周公繫《爻》,孔子贊《易》,何以各自看理不同?」 先生曰:「聖人何能拘得死格?大要出於良知同,便各為說何害?且如一園竹,只要同此枝節,便是大同;若拘定枝枝節節都要高下大小一樣,便非造化妙手矣。汝輩只要去培養良知;良知同,更不妨有異處。汝輩若不肯用功,連笋也不曾抽得,何處去論枝節?」 ===294=== 鄉人有父子訟獄,請訴於先生,侍者欲阻之,先生聽之。言不終辭,其父子相抱慟哭而去。 柴鳴治人問曰:「先生何言,致伊感悔之速?」 先生曰:「我言舜是世間大不孝的子,瞽瞍是世間大慈的父。」 鳴冶愕然。請問。 先生曰:「舜常自以為大不孝,所以能孝;瞽瞍常自以為大慈,所以不能慈。瞽瞍只記得舜是我提孩長的,今何不曾豫悅我?不知自心已為後妻所移了,尚謂自家能慈,所以愈不能慈。舜只思父提孩我時如何愛我,今日不愛,只是我不能盡孝。日思所以不能盡孝處,所以愈能孝。及至瞽瞍底豫時,又不過復得此心原慈的本體,所以後世稱舜是個古今大孝的子,瞽瞍亦做成個慈父。」 ===295=== 先生曰:「孔子有鄙夫來問,未嘗先有知識以應之,其心只空空而已;但叩他自知的是非兩端,與之一剖決,鄙夫之心便已了然。鄙夫自知的是非,便是他本來天則,雖聖人聰明,如何可與增減得一毫?他只不能自信,夫子與之一剖決,便已竭盡無餘了。若夫子與鄙夫言時,留得些子知識在,便是不能竭他的良知,道體即有二了。」 ===296=== 先生曰:「『烝烝乂不格姦』,本註說象已進於義,不至大為姦惡。舜徵庸後,象猶日以殺舜為事,何大姦惡如之!舜只是自進於乂,以乂薰烝,不去正他姦惡。凡文過揜慝,此是惡人常態,若要指摘他是非,反去激他惡性。舜初時致得象要殺己,亦是要象好的心太急,此就是舜之過處。經過來,乃知功夫只在自己,不去責人,所以致得『克諧』,此是舜動心忍性,增益不能處。古人言語,俱是自家經歷過來,所以說得親切。遺之後世,曲當人情;若非自家經過,如何得他許多苦心處?」 ===297=== 先生曰:「古樂不作久矣;今之戲子,尚與古樂意思相近。」 未達,請問。 先生曰:「《韶》之九成,便是舜的一本戲子;《武》之九變,便是武王的一本戲子。聖人一生實事,俱播在樂中,所以有德者聞之,便知他盡善盡美與盡美未盡善處。若後世作樂,只是做些詞調,於民俗風化絕無關涉,何以化民善俗?今要民俗反樸還淳,取今之戲子,將妖淫詞調俱去了,只取忠臣、孝子故事,使愚俗百姓人人易曉,無意中感激他良知起來,卻於風化有益。然後古樂漸次可復矣。」 曰:「洪要求元聲不可得,恐於古樂亦難復。」 先生曰:「你說元聲在何處求?」 對曰:「古人制管候氣,恐是求元聲之法。」 先生曰:「若要去葭灰黍粒中求元聲,卻如水底撈月,如何可得?元聲只在你心上求。」 曰:「心如何求?」 先生曰:「古人為治,先養得人心和平,然後作樂。比如在此歌詩,你的心氣和平,聽者自然悅懌興起,只此便是元聲之始。《書》-{云}-『詩言志』,志便是樂的本;『歌永言』,歌便是作樂的本;『聲依永,律和聲』,律只要和聲,和聲便是制律的本。何嘗求之於外?」 曰:「古人制候氣法,是意何取?」 先生曰:「古人具中和之體以作樂,我的中和原與天地之氣相應,候天地之氣,協鳳凰之音,不過去驗我的氣果和否,此是成律已後事,非必待此以成律也。今要候灰管,必須定至日,然至日子時,恐又不準,又何處取得準來?」 ===298=== 先生曰:「學問也要點化,但不如自家解化者,自一了百當,不然,亦點化許多不得。」 ===299=== 「孔子氣魄極大,凡帝王事業,無不一一理會,也只從那心上來,譬如大樹有多少枝葉,也只是根本上用得培養功夫,故自然能如此,非是從枝葉上用功做得根本也。學者學孔子,不在心上用功,汲汲然去學那氣魄,卻倒做了。」 ===300=== 「人有過,多於過上用功,就是補甑,其流必歸於文過。」 ===301=== 「今人於喫飯時,雖無二事在前,其心常沒役不寧,只緣此心忙慣了,所以收攝不住。」 ===302=== 「琴、瑟、簡編,學者不可無,蓋有業以居之,心就不放。」 ===303=== 先生嘆曰:「世間知學的人,只有這些病痛打不破,就不是善與人同。」 崇一曰:「這病痛只是個好高不能忘己爾。」 ===304=== 問:「良知原是中和的,如何卻有過、不及?」 先生曰:「知得過、不及處,就是中和。」 ===305=== 「『所惡於上」是良知,『毋以使下」即是致知。」 ===306=== 先生曰:「蘇秦、張儀之智,也是聖人之資。後世事業文章,許多豪傑名家,只是學得儀、秦故智。儀、秦學術,善揣摸人情,無一些不中人肯綮,故其說不能窮。儀、秦亦是窺見得良知妙用處,但用之於不善爾。」 ===307=== 或問「未發、已發」。 先生曰:「只緣後儒將未發、已發分說了,只得劈頭說個無未發、已發,使人自思得之。若說有個已發、未發,聽者依舊落在後儒見解。若真見得無未發、已發,說個有未發、已發原不妨,原有個未發、已發在。」 問曰:「未發未嘗不和,已發未嘗不中。譬如鍾聲未扣,不何謂無,即扣不可謂有,畢竟有個扣與不扣,何如?」 先生曰:「未扣時原是驚天動地,即扣時也只是寂天寞地。」 ===308=== 問:「古人論性,各有異同,何者乃為定論?」 先生曰:「性無定體,論亦無定體。有自本體上說者,有自發用上說者,有自源頭上說者,有自流弊處說者。總而言之,只是一個性,但所見有淺深爾。若執定一邊,便不是了。性之本體,原是無善、無惡的。發用上也原是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的。其流弊也原是一定善、一定惡的。譬如眼,有喜時的眼,有怒時的眼,直視就是看的眼,微視就是覷的眼。總而言之,只是這個眼。若見得怒時眼,就說未嘗有喜的眼;見得看時眼,就說未嘗有覷的眼,皆是執定,就知是錯。孟子說性,直從源頭上說來,亦是說個大概如此。荀子性惡之說,是從流弊上說來,也未可盡說他不是,只是見得未精耳。眾人則失了心之本體。」 問:「孟子從源頭上說性,要人用功在源頭上明徹;荀子從流弊說性,功夫只在末流上救正,便費力了。」 先生曰:「然。」 ===309=== 先生曰:「用功到精處,愈著不得言語,說理愈難。若著意在精微上,全體功夫反蔽泥了。」 ===310=== 「楊慈湖不為無見,又著在無聲無臭上見了。」 ===311=== 「人一日間,古今世界都經過一番,只是人不見耳。夜氣清明時,無視無聽,無思無作,淡然平懷,就是羲皇世界。平旦時,神清氣朗,雍雍穆穆,就是堯、舜世界。日中以前,禮儀交會,氣象秩然,就是三代世界。日中以後,神氣漸昏,往來雜擾,就是春秋、戰國世界。漸漸昏夜,萬物寢息,景象寂寥,就是人消物盡世界。學者信得良知過,不為氣所亂,便常做個羲皇已上人。」 ===312=== 薛尚謙、鄒謙之、馬子萃、王汝止待坐,因嘆先生自征寧藩已來,天下謗議益眾,請各言其故。有言先生功業勢位日隆,天下忌之者日眾;有言先生之學日明,故為宋儒爭是非者亦日博;有言先生自南都以後,同志信從者日眾,而四方排阻者日益力。 先生曰:「諸君之言,信皆有之,但吾一段自知處,諸君俱未道及耳。」 諸友請問。 先生曰:「我在南都已前,尚有些子鄉愿的意思在;我今信得這良知真是真非,信手行去,更不著些覆藏;我今纔做得個狂者的胸次,使天下之人都說我行不揜言也罷。」 尚謙出曰:「信得此過,方是聖人的真血脈。」 ===313=== 先生鍛鍊人處,一言之下感人最深。一日,王汝止出遊歸。 先生問曰:「遊何見?」 對曰:「見滿街人都是聖人。」 先生曰:「你看滿街人是聖人,滿街人到看你是聖人在。」 又一日,董蘿石出遊而歸。 見先生曰:「今日見一異事。」 先生曰﹕「何異?」 對曰:「見滿街人都是聖人。」 先生曰:「此亦常事耳,何足為異。」 蓋汝止圭角未融,蘿石恍見有悟,故問同答異,皆反其言而進之。 洪與黃正之、張叔謙、汝中丙戌會試歸,為先生道塗中講學,有信有不信。 先生曰:「你們拿一個聖人去與人講學,人見聖人來都怕走了,如何講得行!須做得個愚夫愚婦,方可與人講學。」 洪又言今日要見人品高下最易。 先生曰:「何以見之?」 對曰:「先生譬如泰山在前,有不知仰者,須是無目人。」 先生曰:「泰山不如平地大,平地有何可見?」 先生一言翦裁,剖破終年為外好高之病,在座者莫不悚懼。 ===314=== 癸末春,鄒謙之來越問學,居數日,先生送別於浮峰。是夕與希淵諸友移舟宿延壽寺。秉燭夜坐,先生慨悵不已。 曰:「江濤煙柳,故人倏在百里外矣!」 一友問曰:「先生何念謙之之深也?」 先生曰:「曾子所謂『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宜若虛,犯而不校』,若謙之者,良近之矣。」 ===315=== 丁亥年九月,先生起復征思、田,將命行時,德洪與汝中論學。 汝中舉先生教言曰:「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德洪曰:「此意如何?」 汝中曰:「此恐未是究竟話頭;若說心體是無善、無惡,意亦是無善、無惡的意,知亦是無善、無惡的知,物是無善、無惡的物矣。若說意有善、惡,畢竟心體還有善、惡在。」 德洪曰:「心體是『天命之性』,原是無善、無惡的;但人有習心,意念上見有善惡在,格、致、誠、正、修,此正是復那性體功夫。若原無善惡,功夫亦不消說矣。」 是夕侍坐天泉橋,各舉請正。 先生曰:「我今將行,正要你們來講破此意。二君之見,正好相資為用,不可各執一邊。我這裏接人,原有此二種,利根之人,直從本原上悟入,人心本體原是明瑩無滯的,原是個未發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體即是功夫,人己內外一齊俱透了。其次不免有習心在,本體受蔽,故且教在意念上實落為善、去惡,功夫熟後,渣滓去得盡時,本體亦明盡了。汝中之見,是我這裏接利根人的;德洪之見,是我這裏為其次立法的。二君相取為用,則中人上下皆可引入於道,若各執一邊,跟前便有失人,便於道體各有未盡。」 既而曰:「已後與朋友講學,切不可失了我的宗旨。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的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只依我這話頭隨人指點,自沒病痛,此原是徹上徹下功夫。利根之人,世亦難遇,本體功夫一悟盡透,此顏子、明道所不敢承當,豈可輕易望人。人有習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實用為善、去惡功夫,只去懸空想個本體,一切事為俱不著實,不過養成一個虛寂,此個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說破。」 是日,德洪、汝中俱有省。 ===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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