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人陳九川錄

《傳習錄》第 17 節 · 王守仁(陽明) · 4593 字

原文

===201=== 正德乙亥,<u>九川</u>初見先生於龍江。先生與<u>甘泉</u>先生論「格物」之說。<u>甘泉</u>持舊說。先生曰:「是求之於外了。」<u>甘泉</u>曰:「若以格物理為外,是自小其心也。」<u>九川</u>甚喜舊說之是。先生又論「盡心」一章,<u>九川</u>一聞,卻遂無疑。

後家居,復以「格物」遺質。先生答-{云}-:「但能實地用功,久當自釋。」山間乃自錄《大學》舊本讀之,覺<u>朱子</u>「格物」之說非是;然亦疑先生以「意之所在為物」,「物」字未明。

己卯歸自京師,再見先生於洪都。先生兵務倥傯,乘隙講授。首問:「近年用功何如?」

<u>九川</u>曰:「近年體驗得『明明德』功夫只是『誠意』。自『明明德於天下』,步步推入根源,到『誠意』上再去不得,如何以前又有『格致』工夫?後又體驗,覺得意之誠偽,必先知覺乃可;以<u>顏子</u>『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為證,豁然若無疑。卻又多了『格物』工夫;又思來吾心之靈,何有不知意之善惡?只是物欲蔽了;須格去物欲,始能如<u>顏子</u>未嘗不知耳。又自疑功夫顛倒,與『誠意』不成片段。後問<u>希顏</u>。<u>希顏</u>曰:『先生謂格物、致知是誠意功夫,極好。』<u>九川</u>曰:『如何是誠意功夫?』<u>希顏</u>令再思體看,<u>九川</u>終不悟,請問。」

先生曰:「惜哉!此可一言而悟。<u>惟濬</u>所舉<u>顏子</u>事便是了。只要知身、心、意、知、物是一件。」

<u>九川</u>疑曰:「物在外,如何與身、心、意、知是一件?」

先生曰:「耳、目、口、鼻、四肢,身也;非心安能視、聽、言、動?心欲視、聽、言、動,無耳、目、口、鼻、四肢,亦不能。故無心則無身,無身則無心。但指其充塞處言之,謂之身;指其主宰處言之,謂之心;指心之發動處,謂之意;指意之靈明處,謂之知;指意之涉著處,謂之物;只是一件。意未有懸空的,必著事物。故欲誠意,則隨意所在某事而格之,去其人欲而歸於天理,則良知之在此事者,無蔽而得致矣。此便是誠意的功夫。」<u>九川</u>乃釋然破數年之疑。

又問:「<u>甘泉</u>近亦信用《大學》古本,謂『格物』猶言『造道』;又謂窮如窮其巢穴之窮,以身至之也,故格物亦只是『隨處體認天理』。似與先生之說漸同。」

先生曰:「<u>甘泉</u>用功,所以轉得來。當時與說『親民』字不須改,他亦不信。今論『格物』亦近,但不須換『物』字作『理』字,只還他一『物』字便是。」

後有人問<u>九川</u>曰:「今何不疑『物』字?」曰:「《中庸》曰:『不誠無物。』;<u>程子</u>曰:『物來順應。』;又如『物各付物』、『胸中無物』之類,皆古人常用字也。」

他日,先生亦-{云}-然。

===202=== <u>九川</u>問:「近年因厭泛濫之學,每要靜坐,求屏息念慮;非惟不能,愈覺擾擾。如何?」

先生曰:「念如何可息?只是要正。」

曰:「當自有無念時否?」

先生曰:「實無無念時。」

曰:「如此卻如何言靜?」

曰:「靜未嘗不動,動未嘗不靜。戒謹恐懼即是念,何分動靜?」

曰:「<u>周子</u>何以言『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

曰:「無欲故靜,是『靜亦定,動亦定』的定字;主其本體也。戒懼之念,是活潑潑地,此是天機不息處。所謂:『維天之命,於穆不已。』一息便是死。非本體之念,則是私念。」

===203=== 又問:「用功收心時,有聲色在前,如常聞見,恐不是專一。」

曰:「如何欲不聞見?除是槁木死灰、耳聾目盲則可。只是雖聞見而不流去便是。」

曰:「昔有人靜坐,其子隔壁讀書,不知其勤惰。<u>程子</u>稱其甚敬。何如?」

曰:「<u>伊川</u>恐亦是譏他。」

===204=== 又問:「靜坐用功,頗覺此心收歛;遇事又斷了。旋起個念頭,去事上省察。事過又尋舊功,還覺有內外,打不作一片。」

先生曰:「此『格物』之說未透。心何嘗有內外?即如<u>惟濬</u>今在此講論,又豈有一心在內照管?這聽講說時專敬,即是那靜坐時心。功夫一貫,何須更起念頭?人須在事上磨鍊,做功夫乃有益。若只好靜,遇事便亂,終無長進。那靜時功夫亦差:似收歛,而實放溺也。」

後在洪都,復與<u>于中</u>、<u>國裳</u>論內外之說,渠皆-{云}-物自有內外,但要內外並著功夫,不可有間耳。以質先生。

曰:「功夫不離本體,本體原無內外;只為後來做功夫的分了內外,失其本體了。如今正要講明功夫不要有內外,乃是本體功夫。」

是日俱有省。

===205=== 又問:「<u>陸子</u>之學何如?」

先生曰:「<u>濂溪</u>、<u>明道</u>之後,還是<u>象山</u>,只是粗些。」

<u>九川</u>曰:「看他論學,篇篇說出骨髓,句句似鍼膏肓;卻不見他粗。」

先生曰:「然他心上用過功夫,與揣摹依仿、求之文義自不同;但細看有粗處。用功久,當見之。」

===206=== 庚辰往虔州再見先生。

問:「近來功夫,雖若稍知頭腦,然難尋個穩當快樂處。」

先生曰:「爾卻去心上尋個天理,此正所謂理障。此間有個訣竅。」

曰:「請問如何?」

曰:「只是致知。」

曰:「如何致?」

曰:「爾那一點良知,是爾自家底準則。爾意念著處,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瞞他一些不得。爾只不要欺他,實實落落依著他做去;善便存,惡便去。他這裏何等穩當快樂?此便是『格物』的真訣,『致知』的實功。若不靠著這些真機,如何去格物?我亦近年體貼出來如此分明。初猶疑只依他恐有不足;精細看,無些小欠闕。」

===207=== 在虔與<u>于中</u>、<u>謙之</u>同侍。

先生曰:「人胸中各有個聖人,只自信不及,都自埋倒了。」因顧<u>于中</u>曰:「爾胸中原是聖人。」<u>于中</u>起,不敢當。

先生曰:「此是爾自家有的,如何要推?」

<u>于中</u>又曰:「不敢。」

先生曰:「眾人皆有之,況在<u>于中</u>?卻何故謙起來?謙亦不得。」<u>于中</u>乃笑受。

又論:「良知在人,隨你如何,不能泯滅。雖盜賊,亦自知不當為盜;喚他作賊,他還忸怩。」

<u>于中</u>曰:「只是物欲遮蔽;良心在內,自不會失。如雲自蔽日,日何嘗失了?」

先生曰:「<u>于中</u>如此聰明,他人見不及此。」

===208=== 先生曰:「這些子看得透徹,隨他千言萬語,是非誠偽,到前便明,合得的便是,合不得的便非,如佛家說『心印』相似,真是個試金石、指南針。」

===209=== 先生曰:「人若知這良知訣竅,隨他多少邪思枉念,這裏一覺,都自消融;真個是靈丹一粒,點鐵成金。」

===210=== 崇一曰:「先生『致知』之旨發盡精蘊,看來這裏再去不得。」

先生曰:「何言之易也!再用功半年看如何?又用功一年看如何?功夫愈久,愈覺不同,此難口說。」

===211=== 先生問九川:「於『致知』之說體驗如何?」

九川曰:「自覺不同。往時操持常不得個恰好處,此乃是恰好處。」

先生曰:「可知是體來與聽講不同。我初與講時,知爾只是忽易,未有滋味。只這個要妙再體到深處,日見不同,是無窮盡的。」又曰:「此『致知』二字,真是個千古聖傳之秘,見到這裏,『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

===212=== 九川問曰:「伊川說到體用一原、顯微無間處,門人已說是泄天機,先生『致知』之說,莫亦泄天機太甚否?」

先生曰:「聖人已指以示人,只為後人揜匿,我發明耳,何故說泄?此是人人自有的,覺來甚不打緊一般。然與不用實功人說,亦甚輕忽可惜,彼此無益;與實用功而不得其要者提撕之,甚沛然得力。」

===213=== 又曰:「知來本無知,覺來本無覺,然不知則遂淪埋。」

===214=== 先生曰:「大凡朋友,須箴規指摘處少,誘掖獎勸意多,方是。」後又戒九川-{云}-:「與朋友論學,須委曲謙下,『寬以居之』。」

===215=== 九川臥病虔州。

先生-{云}-:「病物亦難格,覺得如何?」

對曰:「功夫甚難。」

先生曰:「常快活便是功夫。」

===216=== 九川問:「自省念慮,或涉邪妄,或預料理天下事,思到極處,井井有味,便繾綣難屏,覺得早則易,覺遲則難,用力克治,愈覺扞格,惟稍遷念他事,則隨兩忘。如此廓清,亦似無害。」

先生曰:「何須如此,只要在良知上著功夫。」

九川曰:「正謂那一時不知。」

先生曰:「我這裏自有功夫,何緣得他來?只為爾功夫斷了,便蔽其知。既斷了,則繼續舊功便是,何必如此?」

九川曰:「直是難鏖,雖知丟他不去。」

先生曰:「須是勇;用功久,自有勇。故曰『是集義所生者』,勝得容易,便是大賢。」

===217=== 九川問:「此功夫卻於心上體驗明白,只解書不通。」

先生曰:「只要解心。心明白,書自然融會。若心上不通,只要書上文義通,卻自生意見。」

===218=== 有一屬官因久聽講先生之學,曰:「此學甚好,只是簿書訟獄繁難,不得為學。」

先生聞之,曰:「我何嘗教爾離了簿書訟獄,懸空去講學?爾既有官司之事,便從官司的事上為學,纔是真格物。如問一詞訟:不可因其應對無狀,起個怒心;不可因他言語圓轉,生個喜心;不可惡其囑託,加意治之;不可因其請求,屈意從之;不可因自己事務煩冗,隨意苟且斷之;不可因旁人譖毀羅織,隨人意思處之。這許多意思皆私,只爾自知,須精細省察克治,惟恐此心有一毫偏倚,杜人是非,這便是格物致知。簿書訟獄之間,無非實學。若離了事物為學,卻是著空。」

===219=== 虔州將歸,有詩別先生-{云}-:「良知何事繫多聞,妙合當時已種根,好惡從之為聖學,將迎無處是乾元。」

先生曰:「若未來講此學,不知說『好惡從之』從個甚麼。」

敷英在座曰:「誠然。嘗讀先生《大學古本序》,不知所說何事;及來聽講許時,乃稍知大意。」

===220=== 于中、國裳輩同侍食。

先生曰︰「凡飲食只是要養我身,食了要消化;若徒蓄積在肚裏,便成痞了,如何長得肌膚?後世學者博聞多識,留滯胸中,皆傷食之病也。」

===221=== 先生日:「聖人亦是『學知』,眾人亦是『生知』。」

問曰:「何如?」

曰:「這良知人人皆有,聖人只是保全無些障蔽,兢兢業業,亹亹翼翼,自然不息,便也是學;只是生的分數多,所以謂之『生知、安行』。眾人自孩提之童,莫不完具此知,只是障蔽多;然本體之知自難泯息,雖問學克冶,也只憑他;只是學的分數多,所以謂之『學知、利行』。」

===222=== 黃以方問:「先生格致之說,隨時格物以致其知,則知是一節之知,非全體之知也,何以到得『溥博如天,淵泉如淵』地位?」

先生曰:「人心是天、淵。心之本體無所不該,原是一個天,只為私欲障礙,則天之本體失了;心之理無窮盡,原是一個淵,只為私欲窒塞,則淵之本體失了。如今念念致良知,將此障礙窒塞一齊去盡,則本體已復,便是天、淵了。」乃指天以示之曰:「比如面前見天,是昭昭之天,四外見天,也只是昭昭之天。只為許多房子牆壁遮蔽,便不見天之全體,若撤去房子牆壁,總是一個天矣。不可道跟前天是昭昭之天,外面又不是昭昭之天也。於此便見一節之知即全體之知,全體之知即一節之知,總是一個本體。」

===223=== 先生曰:「聖賢非無功業氣節,但其循著這天理,則便是道,不可以事功氣節名矣。」

===224=== 「『發憤忘食』是聖人之志如此,真無有已時。『樂以忘憂』是聖人之道如此,真無有戚時。恐不必-{云}-得不得也。」

===225=== 先生曰:「我輩致知,只是各隨分限所及。今日良知見在如此,只隨今日所知擴充到底,明日良知又有開悟,便從明日所知擴充到底,如此方是精一功夫。與人論學,亦須隨人分限所及。如樹有這些萌芽,只把這些水去灌慨,萌芽再長,便又加水,自拱把以至合抱,灌溉之功皆是隨其分限所及。若些小萌芽,有一桶水在,盡要傾上,便浸壤他了。」

===226=== 問「知行合一」。

先生曰:「此須識我立言宗旨。今人學問,只因知、行分作兩件,故有一念發動,雖是不善,然卻未曾行,便不去禁止。我今說個『知行合一』,正要人曉得一念發動處,便即是行了;發動處有不善,就將這不善的念克倒了,須要徹根徹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潛伏在胸中;此是我立言宗旨。」

===227=== 「聖人無所不知,只是知個天理;無所不能,只是能個天理。聖人本體明白,故事事知個天理所在,便去盡個天理;不是本體明後,卻於天下事物都便知得,便做得來也。天下事物,如名物度數、草木鳥獸之類,不勝其煩,聖人須是本體明了,亦何緣能盡知得?但不必知的,聖人自不消求知,其所當知的,聖人自能問人;如『子入太廟,每事問』之類。先儒謂『雖知亦問,敬謹之至』;此說不可通。聖人於禮樂名物,不必盡知。然他知得一個天理,便自有許多節文度數出來。不知能問,亦即是天理節文所在。」

===228=== 問:「先生嘗謂善、惡只是一物。善、惡兩端,如冰、炭相反,如何謂只一物?」

先生曰:「至善者,心之本體。本體上才過當些子,便是惡了;不是有一個善,卻又有一個惡來相對也。故善、惡只是一物。」

直因聞先生之說,則知程子所謂「善固性也,惡亦不可不謂之性」。又曰:「善、惡皆天理。謂之惡者,本非惡,但於本性上過與不及之間耳。」其說皆無可疑。

===229=== 先生嘗謂:「人但得好善如好好色,惡惡如惡惡臭,便是聖人。」直初聞之,覺甚易,後體驗得來,此個功夫著實是難。如一念雖知好善、惡惡,然不知不覺又夾雜去了;才有夾雜,便不是好善如好好色、惡惡如惡惡臭的心。善能實實的好,是無念不善矣,惡能實實的惡,是無念及惡矣,如同不是聖人?故聖人之學,只是一誠而已。」

===230=== 問:「《修道說》言『率性之謂道』,屬聖人分上事;『修道之謂教』,屬賢人分上事。」

先生日:「眾人亦率性也,但率性在聖人分上較多,故『率性之謂道』屬聖人事;聖人亦修道也,但修道在賢人分上多,故『修道之謂教』屬賢人事。」又曰:「《中庸》一書,大抵皆是說修道的事。故後面凡說君子,說顏淵,說子路,皆是能修道的;說小人,說賢知、愚不肖,說庶民,皆是不能修道的;其他言舜、文、周公、仲尼至誠至聖之類,則又聖人之自能修道者也。」

===231=== 問:「儒者到三更時分,掃蕩胸中思慮,空空靜靜,與釋氏之靜只一般,兩下皆不用,此時何所分別?」

先生曰:「動、靜只是一個。那三更時分空空靜靜的,只是存天理,即是如今應事接物的心;如今應事接物的心,亦是循此天理,便是那三更時分空空靜靜的心。故動、靜只是一個,分別不得。知得動、靜合一,釋氏毫釐差處亦自莫揜矣。」

===232=== 門人在座,有動止甚矜持者。

先生曰:「人若矜持太過,終是有弊。」

曰:「矜得太過,如何有弊?」

曰︰「人只有許多精神,若專在容貌上用功,則於中心照管不及者多矣。」

有太直率者。

先生曰:「如今講此學,卻外面全不檢束,又分心與事為二矣。」

===233=== 門人作文送友行,問先生曰:「作文字不免費思,作了後又一二日常記茌懷。」

曰:「文字思索亦無害;但作了常記在懷,則為文所累,心中有一物矣,此則未可也。」又作詩送人。先生看詩畢,謂曰:「凡作文字要隨我分限所及,若說得太過了,亦非修辭立誠矣。」

===234=== 「文公『格物』之說,只是少頭腦,如所謂『察之於念慮之微』,此一句不該與『求之文字之中,驗之於事為之著,索之講論之際』混作一例看,是無輕重也。」

===235=== 問「有所忿懥」一條。

先生曰:「忿懥幾件,人心怎能無得,只是不可『有』耳。凡人忿懥,著了一分意思便怒得過當,非廓然大公之體了。故有所忿懥,便不得其正也。如今於凡忿懥等件,只是個物來順應,不要著一分意思,便心體廓然大公,得其本體之正了。且如出外見人相鬬,其不是的,我心亦怒;然雖怒,卻此心廓然,不曾動些子氣。如今怒人,亦得如此,方纔是正。」

===236=== 「先生嘗言:『佛氏不著相,其實著了相;吾儒著相,其實不著相。』請問。」

曰:「佛怕父子累,卻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卻逃了君臣;怕夫婦累,卻逃了夫婦,都是為個君臣、父子、夫婦著了相,便須逃避。如吾儒有個父子,還他以仁;有個君臣,還他以義;有個夫婦,還他以別,何曾著父子、君臣、夫婦的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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