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集
《菜根譚》第 2 節 · 洪應明 · 4941 字
原文
(134) 譚山林之樂者、未必真得山林之趣。 厭名利之談者、未必盡忘名利之情。 釣水逸事也、尚持生殺之柄。 奕棋清戲也、且動戰爭之心。 鷽花茂而山濃谷艶、縂是乾坤之幻境。 水木落而石痩崕枯、纔見天地之真吾。 歳月本長。 而忙者自促。 天地本寬、而鄙者自隘。 風花雪月本閒、而勞攘者自冗。 得趣不在多。 盆池拳石間、煙霞具足。 会景不在遠。 蓬窗竹屋下、風月自賖。 聽靜夜之鐘聲、喚醒夢中之夢、觀澄潭之月影、窺見身外之身。 鳥語蟲聲、縂是傳心之訣。 花英草色、無非見道之文。 學者、要天機清徹、胸次玲瓏、觸物皆有会心處。 人解讀有字書、不解讀無字書。 知彈有絃琴、不知彈無絃琴。 以迹用、不以神用、何以得琴書之趣。 心無物欲、即是秋空霽海。 坐有琴書、便成石室丹丘。 賓朋雲集、劇飲淋漓樂矣。 俄而漏盡燭殘、香銷茗冷、不覚反成嘔咽、令人索然無味。 天下事率類此、人奈何不早回頭也。 會得個中趣、五湖之煙月、盡入寸裡。 破得眼前機、千古之英雄、盡歸掌握。 山河大地、已屬微塵。 而況塵中之塵。 血肉身軀、且歸泡影。 而況影外之影。 非上上智、無了了心。 石火光中、爭長競短。 幾何光陰。 蝸牛角上、較雌論雄。 許大世界。
寒灯無焔、敝裘無溫、縂是播弄光景。 身如槁木、心似死灰、不免墮落頑空。 人肯當下休、便当下了。 若要尋個歇處、則婚嫁未完、事亦不少。 僧道雖好、心亦不了。 前人-{云}-:如今休去便休去、若覓了時無了時。 見之卓矣。 從冷視熱、然後知熱處之奔馳無益。 從冗入閒、然後覺閒中之滋味最長。 有浮雲富貴之風。而不必岩棲穴處。無膏肓泉石之癖。而常自醉酒耽詩。 競逐聽人、而不謙盡醉。 括淡適己、而不誇獨醒。 此釋氏所謂、不為法纏、不為空纏、身心兩自在者 延促由於一念、寬窄係之寸心。 故機閒者、一日遙於千古、意廣者、斗室寬若兩閒。 損之又損、栽花種竹、儘交還烏有先生。 忘無可忘、焚香煮茗、縂不問白衣童子。 都來眼前事、知足者仙境、不知足者凡境。 縂出世上因、善用者生機、不善用者殺機。 趨炎附勢之禍、甚慘亦甚速。 棲恬守逸之味、最淡亦最長。 松澗辺、携杖獨行、立處雲生破衲。 竹窗下、枕書高臥、覺時月侵寒氈。 色慾火熾、而一念及病時、便興似寒灰。 名利飴甘、而一想到死地、便味如嚼蠟。 故人常憂死慮病、亦可消幻業而長道心。 争先的徑路窄、退後一歩自寬平一歩。 濃艶的滋味短、清淡一分自悠長一分。 忙處不亂性、須閒處心神養得清。 死時不動心、須生時事物看得破。 隱逸林中無榮辱、道義路上無炎涼。 熱不必除、而除此熱惱、身常在清凉台上。 窮不可遣、而遣此窮愁、心常居安樂窩中。 進歩處、便思退歩、庶免觸藩之渦。 着手時、先圖放手、纔脱騎虎之危。 貪得者、分金恨不得玉、封公怨不受侯、權豪自甘乞丐。 知足者、藜羮旨於膏梁、布袍煖於狐貉、編民不讓王公。 矜名、不若逃名趣。 練事、何如省事閒。
嗜寂者、觀白雲幽石而通玄、趨栄者、見清歌妙舞而忘倦。 唯自得之士、無喧寂、無榮枯、無往非自適之天。 孤雲出岫、去留一無所係。 朗鏡懸空、静躁兩不相干。 悠長之趣、不得於醲釅、而得於啜菽飲水。 惆悵之懐、不生於枯寂、而生於品竹調絲。 固知濃所味常短、淡中趣獨真也。 禪宗曰:饑来喫飯倦来眠。 詩旨曰、眼前景致口頭語。 蓋極高寓於極平、至難出於至易、有意者反遠、無心者自近也。 水流而境無聲、得處喧見寂之趣。 山高而雲不礙、悟出有入無之機。 山林是勝地、一營戀便成市朝。 書畫是雅事、一貪癡便成商賈。 蓋心無染着、欲界是仙都。 心有係戀、樂境成苦海矣。 時當喧雜、則平日所記憶者、皆漫然忘去。 境在清寧、則夙昔所遺忘者、又恍爾現前。 可見靜躁稍分、昏明頓異也。 蘆花被下、臥雪眠雲、保全得一窩夜氣。 竹葉杯中、吟風弄月、躱離了万丈紅塵。 袞冕行中、着一藜杖的山人、便増一段高風。 漁樵路上、著一袞衣的朝士、轉添許多俗氣。 固知濃不勝淡、俗不如雅也。 出世之道、即在渉世中、不必絶人以逃世。 了心之功、即在盡心内、不必絶欲以灰心。 此身常放在閒處、榮辱得失、誰能差遺我。 此心常安在靜中、是非利害、誰能瞞昧我。 竹籬下、忽聞犬吠鷄鳴、恍似雲中世界。 芸窗中、雅聽蟬吟鴉噪、方知靜裡乾坤。 我不希榮、何憂乎利祿之香餌。 我不競進、何畏乎仕官之危機。 徜徉於山林泉石之閒、而塵心漸息。 夷猶於詩書圖畫之内、而俗氣潛消。 故、君子雖不玩物喪志、亦常借境調心。 春日氣象繁華、令人心神駘蕩。 不若秋日雲白風清、蘭芳桂馥、水天一色、上下空明、使人神骨倶清也。 一字不識、而有詩意者、得詩家真趣。 一偈不参、而有禪味者、悟禪教玄機。 機動的、弓影疑為蛇蝎、寢石視為伏虎。 此中渾是殺氣。 念息的、石虎可作海鷗、蛙聲可當鼓吹、觸機倶見真機。 身如不繋之舟、一任流行坎止。 心似既灰之木、何妨刀割香塗。 人情聽鷽啼則喜、聞蛙鳴則厭。 見花則思培之、遇草則欲去之。 倶是以形氣用事。 若以性天視之、何者非自鳴其天機、非自暢其生意也。 髪落齒疏、任幻形之彫謝、鳥吟花咲、識自性之真如。 欲其中者、波沸寒潭、山林不見其寂。 虛其中者、凉生酷暑、朝市不知其喧。 多蔵者厚亡。 故知富不如貧之無慮。 高歩者疾顛。 故知貴不如賤之常安。 讀易暁窗、丹砂研松間之露。 譚經午案、宝磬宣竹下之風。 花居盆内、終乏生機、鳥入籠中、便減天趣。 不若山間花鳥、錯雜成文、翺翔自若、自是悠然會心。 世人只緣認得我字太真。 故多種種嗜好、種種煩惱。 前人-{云}-:不復知有我、安知物為貴。 又-{云}-:知身不是我、煩惱更何侵。 真破的之言也。 自老視少、可以消奔馳角逐之心。 自瘁視榮、可以絶紛華靡麗之念。 人情世態、倐忽万端、不宜認得太真。 堯夫-{-{云}-}-:昔日所-{云}-我、而今却是伊。 不知今日我又屬後来誰。 人常作是観、便可解却胸中罥矣。 熱閙中、着一冷眼、便省許多苦心思。 冷落處、存一熱心、便得許多真趣味。 有一樂境界、就有一不樂的相対待。 有一好光景、就有一不好的相乗除。 只是尋常家飯、素位風光、纔是個安樂的窩巢。 簾櫳高敞、看青山綠水呑吐雲煙、識乾坤之自在。 竹樹扶疏、任乳燕鳴鳩送迎時序、知物我之兩忘。 知成之必敗、則求成之心、不必太堅。 知生之必死、則保生之道、不必過勞。 古德-{云}-:竹影掃堦塵不動。 月輪穿沼水無痕。 吾儒-{云}-:水流任急境常靜。 花落雖頻意自閒。 林間松韻、石上泉聲、靜裡聴来、識天地自然鳴佩。 草際煙光、水心雲影、閑中観去、見乾坤最上文章。 眼看西晉之荊榛、猶矜白刃。 身屬北邙之狐兎、尚惜黄金。 語-{云}-:猛獸易伏、人心難降。 谿壑易塡、人心難滿。 信哉。 心地上無風濤、随在皆青山綠樹。 性天中有化育、觸處見魚躍鳶飛。 峨冠大帶帯之士、一旦睹軽蓑小笠飄飄然逸也、未必不動其咨嗟。 長筵廣席之豪、一旦遇疏簾淨几悠悠焉靜也、未必不増其綣戀。 人奈何驅以火牛、誘以風馬、而不思自適其性哉。 魚得水逝、而相忘乎水。 鳥乗風飛、而不知有風。 識此可以超物累、可以樂天機。 狐眠敗砌、兎走荒台、盡是當年歌舞之地。 露冷黄花、煙迷衰草、悉屬舊時爭戰之場。 盛衰何常、强弱安在。 念此令人心灰。 寵辱不驚、閑看庭前花開花落。 去留無意、漫随天外雲巻雲舒。 晴空朗月、何天不可翺翔、而飛蛾獨投夜燭。 清泉綠卉、何物不可飲啄、而鴟鴞偏嗜腐鼠。 噫、世之不為飛蛾鴟鴞、幾何人哉。 纔就筏便思舎筏。方是無事道人。 若騎驢又復覓驢、終為不了禪師。 權貴龍驤、英雄虎戰。 以冷眼視之、如蟻聚羶、如蠅競血。 是非蜂起、得矢蝟興。 以冷情當之、如冶化金、如湯消雪。 覊鎖於物欲、覺吾生之可哀。 夷猶於性真、覺吾生之可樂。 知其可哀、則塵情立破、知其可樂、則聖境自臻。 胸中既無半点物欲、已如雪消鑪焔冰消日。 眼前自有一段空明、時見月在青天影在波。 詩思在灞陵橋上、微吟就、林岫便已浩然。 野興在鏡湖曲邊、獨往時、山川自相映發。 伏久者、飛必高、開先者、謝獨早。 知此、可以免蹭蹬之憂、可以消躁急之念。 樹木至歸根、而後知華萼枝葉之徒榮。 人事至蓋棺、而後知子女玉帛之無益。 真空不空。 執相非真。 破相亦非真。 問:世尊如何發付。 在世出世、徇欲是苦、絶欲亦是苦。 聽、吾儕善自修持。 烈士譲千乗、貪夫爭一文。 人品星淵也、而好名、不殊好利。 天子營家國、乞人号饔飧。 位分霄壤也、而焦思、何異焦聲。 飽諳世味、一任覆雨翻雲、縂慵開眼。 會盡人情、隨教呼牛喚馬、只是点頭。 今人専求無念、而終不可無。 只是前念不滯、後念不迎、但將現在的隨緣、打發得去、自然漸漸入無。 意所偶會、便成佳境、物出天然、纔見真機。 若加一分調停布置、趣味便減矣。 白氏-{云}-:意随無事適、風逐自然清。 有味哉、其言之也。 性天澄徹、即饑喰渇飲、無非康濟身心。 心地沈迷、縦譚談禪演偈、縂是播弄精魂。 人心有個真境、非絲非竹、而自恬愉。 不煙不茗、而自清芬。 須念淨境空、慮忘形釋。 纔得以游衍其中。 金自鑛出、玉從石生。 非幻無以求真。 道得酒中、仙遇花裡。 雖雅不能離俗。 天地中萬物、人倫萬情、世界中萬事。 以俗眼觀、紛紛各異、以道眼観、種種是常。 何煩分別、何用取捨。 神酣、布被窩中、得天地冲和之気。 味足、藜羹飯後、識人生澹泊之真。 纏脱只在自心。 心了、則屠肆糟廛、居然淨土。 不然、縱一琴一鶴、一花一卉、嗜好雖清、魔障終在。 語-{云}-:能休塵境為真境、未了僧家是俗家。 信夫。 斗室中、萬慮都捐、説甚畫棟飛雲、珠簾捲雨。 三杯後、一真自得、唯知素琴横月、短笛吟風。 萬籟寂寥中、忽聞一鳥弄聲、便喚起許多幽趣。 萬卉摧剝後、忽見一枝擢秀、便觸動無限生機。 可見、性天未常枯槁、機神最宜觸發。 白氏-{云}-:不如放身心冥然任天造。 晁氏-{云}-:不如収身心凝然歸寂定。 放者流為猖狂、収者入於枯寂。 唯善操身心的、欛柄在手、収放自如。 當雪夜月天、心境便爾澄徹、遇春風和気、 意界亦自沖融。 造化人心、混合無間。 文以拙進、道以拙成。 一拙字有無限意味。 如桃源犬吠、桑間鷄鳴、何等淳龐。 至於寒潭之月、古木之鴉、工巧中便覺有衰颯氣象矣。 以我轉物者、得固不喜、失亦不憂、大地盡屬逍遙。 以物役我者、逆固生憎、順亦生愛、一毛便生纏縛。 理寂則事寂。 遺事執理者、以去影留形。 心空則境空去。 境在心者、如聚羶却蚋。 幽人清事縂在自適。 故酒以不勸為歡、棋以不淨為勝。 笛以無腔為適、琴以無絃為高。 会以不期約為真率、客以不迎送為坦夷。 若一牽文泥迹、便落塵世苦海矣。 試思未生之前有何象貌、又思既死之後作何景色、則萬念灰冷、一性寂然、自可超物外遊象先。 遇病而後思强之為寶、處亂而後思平之為福、非蚤智也。 倖福而知其為禍之本、貪生而先知其為死之因、其卓見乎。 優人傅粉調硃、效妍醜於毫端、俄而歌殘場罷、妍醜何在。 弈者爭先競後、較雌雄於着子、俄而局盡子収、雌雄安在。 風花之瀟洒、雪月之空清、唯靜者為之主。 水木之榮枯、竹石之消長、獨閒者操其權。 田父野叟、語以黄鷄白酒、則欣然喜、問以鼎養食、則不知。 語以藥袍裋褐、則油然樂、問以袞服、則不識。 其天全、故其欲淡、此是人生第一個境界。 心無其心、何有於觀。 釋氏曰:観心者、重増其障。 物本一物、何待於齊。 荘生曰:齊物者、自剖其同。 笙歌正濃處、便自払衣長往、羨達人撒手懸崕。 更漏已殘時、猶然夜行不休、咲俗士沈身苦海。 把握未定、宜絶迹塵囂。 使此心不見可欲而不乱、以澄吾靜體。 操持既堅、又當混迹風塵。 使此心見可欲而亦不乱、以養吾圓機。 喜寂厭喧者、往往避人以求靜。 不知、意在無人便成我相、心着於靜便是動根。 如何到得人我一視、動靜兩忘的境界。 山居胸次清洒、觸物皆有佳思。 見孤雲野鶴、而起超絶之想、遇石澗流泉、而動澡雪之思。 撫老檜寒梅、而勁節挺立、侶沙鷗麋鹿、而機心頓忘。 若一走入塵寰、無論物不相関、即此身亦屬贅旒夷。 興逐時来、芳草中撒履閒行、野鳥忘機時作伴。 景与心会、落花下披襟兀坐、白雲無語漫相留。 人生福境禍區、皆念想造成。 故釋氏-{云}-:利欲熾然、即是火坑、貪愛沈溺、便為苦海。 一念清淨、烈焔成池、一念警覺、船登彼岸。 念頭稍異、境界頓殊。 可不慎哉。 繩鋸木斷、水滴石穿。 學道者須加力索。 水到渠成、瓜熟蔕落。 得道者一任天機。 機息時、便有月到風来、不必苦海人世。 心遠處、自無車塵馬迹、何須痼疾丘山。 草木纔零落、便露萠穎於根底。 時序雖凝寒、終回陽氣於飛灰。 粛殺之中、生生之意、常為之主。 即是可以見天地之心。 雨余觀山色、景象便覺新妍。 夜靜聽鐘聲、音響尤為清越。 登高使人心曠、臨流使人意遠。 讀書於雨雪之夜、使人神清、舒嘯於丘阜之嶺、使人興邁。 心曠則萬鐘如瓦缶、心隘則一髪似車輪。 無風月花柳、不成造化。 無情欲嗜好、不成心体。 只以我転物、不以物役我、則嗜慾莫非天機、塵情即是理境矣。 就一身了一身者、方能以万物付萬物。 還天下於天下者、方能出世間於世間。 人生太閑、則別念竊生、太忙則真性不現。 故士君子不可不抱身心之憂、亦不可不耽風月之趣。 人心多從動處失真。 若一念不生、澄然靜坐、雲興而悠然共逝、雨滴而冷然倶清、鳥啼而欣然有会、花落而瀟然自得。 何地非真境、何物無真機。 子生而母危、鏹積而盗窺、何喜非憂也。 貧可以節用、病可以保身、何憂非喜也。 故達人當順逆一視而欣戚兩忘。 耳根似颷谷投響、過而不留、則是非倶謝。 心境如月池浸色、空而不着、則物我兩忘。 世人為榮利纏縛、動曰塵世苦海。 不知雲白山青、川行石立、花迎鳥咲、谷答樵謳。 世亦不塵、海亦不苦、彼自塵苦其心爾。 花看半開、酒飲微醉。 此中大佳趣。 若至爛漫骸醄、便成悪境矣。 履盈滿者、宜思之。 山肴不受世間灌漑、野禽不受世間拳養、其味皆香而且冽。 吾人能不為世法所点染、其臭味不迥然別乎。 栽花種竹、玩鶴觀魚、亦要有段自得處。 若徒留連光景、玩弄物華、亦吾儒之口耳、釋氏之頑空而已。 有何佳趣。 山林之士、清苦而逸趣自饒、農野之夫、鄙略而天真渾具。 若一矢身市井伹儈、不若轉死溝壑神骨猶清。 非分之福、無故之獲、非造物之釣餌、即人世之機妌。 此處着眼不高、鮮不墮彼術中矣。 人生原是一傀儡。 只要根蒂在手。 一線不亂、巻舒自由、行止在我。 一毫不受他人提掇、便超出此場中矣。 一事起則一害生。 故天下常以無事為福。 讀前人詩-{云}-:勸君莫話封候事、一將功成万骨枯。 又-{云}-:天下常令萬事平、匣中不惜千年死。 雖有雄心猛氣、不覺化為冰霰矣。 淫奔之婦、矯而為尼、熱中之人、激而入道。 清淨之門、常為婬邪之渕藪也如此。 波浪兼天、舟中不知懼、而舟外者寒心。 猖狂罵坐、席上不知警、而席外者咋舌。 故君子身雖在事中、心要超事外也。 人生減省一分、便超脱一分。 如交遊減便免紛擾、言語減便寡愆尤、思慮減則精神不耗、縂明減則混沌可完。 彼不求日減而求日増者、真桎梏此生哉。 天運之寒暑易避、人世之炎凉難除。 人世之炎凉易除、吾心之氷炭難去。 去得此中之氷炭、則滿腔皆和氣、自隨地有春風矣。 茶不求精而壷亦不燥。 酒不求冽而樽亦不空。 素琴無絃而常調、短笛無腔而自適。 縱難超越羲皇、亦可匹儔荊嵆阮。 釋氏隨緣、吾儒素位。 四字是渡海的浮嚢。 蓋世路茫茫、一念求全、則萬緒紛起。 隨寓而安、則無入不得矣。
=清刻本《菜根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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