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吏列传序

《古文观止》第 66 节 · 吴楚材 · 吴调侯 编 · 1008 字

原文

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老氏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昔天下之网尝密矣、然奸伪萌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其职矣。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汉兴、破觚而为圜、斲雕而为朴、网漏于吞舟之鱼、而吏治烝烝、不至于奸、黎民艾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 意只是当任德而不当任刑、两引孔老之言便见。又以秦法苛刻、汉始宽仁、两两相较、明示去取。叹昔日汉德之盛、则今日汉德之衰、隐然自见于言外。语不多而意深厚也。

游侠列传序 韩子曰、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于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著于春秋、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也、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阨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伊尹负于鼎俎、傅说匿于傅险、吕尚困于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菑、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向其利者为有德。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𫏋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沉浮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効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势激也。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声施于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扞当世之文罔、然其私义、廉洁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彊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 世俗止知重儒而轻侠、以致侠士之义、湮没无闻。不知侠之真者、儒亦赖之、故史公特为作传。此一转之冒也。凡六赞游侠、多少抑扬、多少往复。胸中荦落、笔底摅写、极文心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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