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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根谭 · section 1 · 洪應明 · 7694 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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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 栖守道德者,寂寞一时;依附权势者,凄凉万古。故达人观物外之物,思身后之身,宁受一时之寂寞,毋取万古之凄凉。 涉世浅,点染亦浅;历事深,机械亦深。故君子与其练达,不若朴鲁;与其曲谨,不若疏狂。 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不可使人不知。 君子之才华,玉韫珠藏,不可使人易知。 势利纷华,不近者为洁,近之而不染者为尤洁; 智械机巧,不知者为高,知之而不用者为尤高。 耳中常闻逆耳之言,心中常有拂心之事,才是进德修行的砥石。若言言悦耳,事事快心,便把此生埋在鸩毒中矣。 疾风怒雨,禽鸟戚戚; 霁日光风,草木欣欣。 可见天地不可一日无和气,人心不可一日无喜神。 𬪩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 神奇卓异非至人,至人只是常。 天地寂然不动,而气机无一息少停; 日月昼夜奔驰,而贞明则万古不易。 故君子闲时要有吃紧的心思,忙处要有悠闲的趣味。 夜深人静,独坐观心,始觉妄穷而真独露,每于此中得大机趣;既觉真现而妄难逃,又于此中得大惭忸。 恩里由来生害,故快意时,须早回头; 败后或反成功,故拂心处,莫便放手。 藜口苋肠者,多冰清玉洁;衮衣玉食者,甘婢膝奴颜。盖志以澹泊明,而节从肥甘丧也。 面前的田地要放得宽,使人无不平之叹; 身后的惠泽要流得长,使人有不匮之思。 径路窄处,留一步与人行;滋味浓的,减三分让人嗜。此是涉世一极安乐法。 作人无甚高远事业,摆脱得俗情,便入名流; 为学无甚增益工夫,减除得物累,便超圣境。 交友须带三分侠气,做人要存一点素心。 宠利毋居人前,德业毋落人后; 受享毋逾分外,修为毋减分中。 处世让一步为高,退步即进步的张本; 待人宽一分是福,利人实利己的根基。 盖世功劳,当不得一个矜字; 弥天罪过,当不得一个悔字。 完名美节,不宜独任,分些与人,可以远害全身; 辱行污名,不宜全推,引些归己,可以韬光养德。 事事留个有余不尽的意思,便造物不能忌我,鬼神不能损我。若业必求满,功必求盈者,不生内变,必召外忧。 家庭有个真佛,日用有种真道。人能诚心和气,愉色婉言,使父母兄弟间,形骸两释,意气交流,胜于调息观心万倍矣。 好动者,云电风灯;嗜寂者,死灰槁木。须定云止水中,有鱼跃鸢飞气象,才是有道的心体。 攻人之恶,毋太严,要思其堪受; 教人之善,毋过高,当使其可从。 粪虫至秽,变为蝉而饮露于秋风; 腐草无光,化为萤而耀采于夏月。 固知洁常自污出,明每从晦生也。 矜高倨傲,无非客气,降伏得客气下,而后正气伸; 情欲意识,尽属妄心,消杀得妄心尽,而后真心现。 饱后思味,则浓淡之境都消; 色后思淫,则男女之见尽绝。 故人常以事后之悔悟,破临事之痴迷,则性定而动无不正。 居轩冕之中,不可无山林的气味; 处林泉之下,须要怀廊庙的经纶。 处世不必邀功,无过便是功; 与人不求感德,无怨便是德。 忧勤是美德,太苦则无以适性怡情; 澹泊是高风,太枯则无以济人利物。 人至事穷势蹙,宜原其初心; 士当行满功成,要观其末路。 富贵家宜宽厚,而反忌刻,是富贵而贫贱其行矣,如何能享? 聪明人宜敛藏,而反炫耀,是聪明而愚懵其病矣,如何不败? 居卑而后知登高之为危,处晦而后知向明之太露; 守静而后知好动之过劳,养默而后知多言之为躁。 放得功名富贵之心下,便可脱凡; 放得道德仁义之心下,才可入圣。 利欲未尽害心,意见乃害心之蟊贼; 声色未必障道,聪明乃障道之藩屏。 人情反复,世路崎岖。 行不去处,须知退一步之法; 行得去处,务加让三分之功。 待小人,不难于严,而难于不恶; 待君子,不难于恭,而难于有礼。 宁守浑噩而黜聪明,留些正气还天地; 宁谢纷华而甘澹泊,遗个清名在乾坤。 降魔者,先降自心,心伏,则群魔退听; 驭横者,先驭此气,气平,则外横不侵。 教弟子,如养闺女,最要严出入,谨交游。若一接近匪人,是清净田中,下一不净种子,便终身难植嘉禾矣。 欲路上事,毋乐其便而姑为染指,一染指便深入万仞; 理路上事,无惮其难而稍为退步,一退步便远隔千山。 念头浓者,自待厚,待人亦厚,处处皆浓; 念头淡者,自待薄,待人亦薄,处处皆淡。 故君子居常嗜好,不可太浓艳,亦不宜太枯寂。 彼富我仁,彼爵我义,君子固不为君相所牢笼; 人定胜天,志壹动气,君子亦不受造物之陶铸。 风恬浪静中,见人生之真境; 味淡声希处,识心体之本然。 立身不高一步立,如尘里振衣,泥中濯足,如何超达; 处世不退一步处,如飞蛾投烛,羝羊触藩,如何安乐。 学者要收拾精神,并归一路。如修德而留意于事功名誉,必无实诣;读书而寄兴于吟咏风雅,定不深心。 人人有个大慈悲,维摩屠刽无二心也; 处处有种真趣味,金屋茅檐非两地也。 只是欲蔽情封,当面错过,便咫尺千里矣。 进德修道,要个木石的念头,若一有欣羡,便趋欲境; 济世经邦,要段云水的趣味,若一有贪着,便堕危机。 吉人无论作用安详,即梦寐神魂,无非和气; 凶人无论行事狠戾,即声音笑貌,浑是杀机。 肝受病,则目不能视;肾受病,则耳不能听;病受于人所不见,必发于人所共见。故君子欲无得罪于昭昭,先无得罪于冥冥。 福莫福于少事,祸莫祸于多心。 唯苦事者,方知少事之为福; 唯平心者,始知多心之为祸。 处治世宜方,处乱世宜圆,处叔季之世,当方圆并用; 待善人宜宽,待恶人宜严,待庸众之人,当宽严互存。 我有功于人不可念,而过则不可不念; 人有恩于我不可忘,而怨则不可不忘。 施恩者,内不见己,外不见人,则斗粟可当万锺之惠; 利物者,计己之施,责人之报,虽百镒难成一文之功。 人之际遇,有齐有不齐,而能使己独齐乎? 己之情理,有顺有不顺,而能使人皆顺乎? 以此相观对治,亦是一方便法门。 心地清净,方可读书学古。不然,见一善行,窃以济私,闻一善言,假以覆短,是又借寇兵而赍盗粮矣。 奢者富而不足,何如俭者贫而有余; 能者劳而府怨,何如拙者逸而全真。 读书不见圣贤,为铅椠佣; 居官不爱子民,为衣冠盗; 讲学不尚躬行,为口头禅; 立业不思种德,为眼前花。 人心有一部真文章,都被残编断简封锢了;有一部真鼓吹,都被妖姬艳舞湮没了。学者须扫除外物,直觅本来,才有个真受用。 苦心中,常得悦心之趣; 得意时,须防失意之悲。 富贵名誉,自道德来者,如山林中花,自是舒余繁衍;自功业来者,如盆槛中花,便有迁徙废兴;若以权力得者,如瓶钵中花,其根不值,其萎可立而待矣。 春至时和,花尚舖一段好色,鸟且啭几句好音。士君子幸值清时,复遇温饱,不思立好言,行好事,虽是在世百年,恰似未生一日。 学者有段竞业的心思,又要有段潇洒的趣味。若一味敛束清苦,是有秋杀,无春生,何以发育万物。 真廉无廉名,图名者正所以为贪; 大巧无巧术,用术者乃所以为拙。 欹器以满覆,扑满以空全。故君子宁居无不居有,宁处缺不处完。 名根未拔者,纵轻千乘甘一瓢,总堕尘情; 客气未融者,虽泽四海利万世,终为賸技。 心体光明,暗室中有青天; 念头暗昧,白日下生厉鬼。 人知名位为乐,不知无名无位之乐为最真; 人知饥寒为忧,那知不饥不寒之忧为更甚。 为恶而畏人知,恶中犹有善路; 为善而急人知,善处即是恶根。 天之机缄不测。抑而伸,伸而抑,皆是播弄英雄,颠倒豪杰处。君子只是逆来顺受,居安思危,天亦无所施其技俩矣。 燥性者火炽,遇物则焚;寡恩者冰清,逢物必杀;凝滞固执者,如死水腐木,生机已绝。俱难建功业而延福祇。 福不可邀,养喜神,以为召福之本而已; 祸不可避,去杀机,以为远祸之方而已。 十语九中,未必称奇,一语不中,则愆尤骈集; 十谋九成,未必归功,一谋不成,则訾议丛兴。 君子所以宁默毋躁,宁拙毋巧。 天地之气,暖则生,寒则杀。故性气清冷者,受享亦凉薄。唯和气热心之人,其福亦厚,其泽亦长。 天理路上甚宽,稍游心,胸中便觉高明广大; 人欲路上甚窄,才寄迹,眼前俱是荆棘泥涂。 一苦一乐相磨炼,炼极而成福者,其福始久; 一疑一信相参勘,勘极而成知者,其知始真。 心不可不虚,虚则义理来居; 心不可不实,实则物欲不入。 地之秽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无鱼。故君子当存含垢纳污之量,不可持好洁独行之操。 泛驾之马可就驰驱,跃冶之金终归型范。只一优游不振,便终身无个进步。白沙-{云}-:「为人多病未足羞,一生无病是吾忧。」真确论也。 人只一会贪私,便销刚为柔,塞智为昏,变恩为惨,染洁为污,坏了一生人品。故古人以不贪为宝,所以度越一世。 耳目闻见为外贼,情欲意识为内贼。只是主人翁惺惺不昧,独坐中堂,贼便化为家人矣。 图未就之功,不如保已成之业; 悔既往之失,不如防将来之非。 气象要高旷,而不可疏狂; 心思要缜密,而不可琐屑; 趣味要冲澹,而不可偏枯; 操守要严明,而不可激烈。 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 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 故君子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 清能有容,仁能善断;明不伤察,直不过矫。是谓蜜饯不甜,海味不咸,才是懿德。 贫家净扫地,贫女净梳头,景花虽不艳丽,气度自是风雅。士君子一当穷愁寥落,奈何辄自废弛哉。 闲中不放过,忙处有受用; 静中不落空,动处有受用; 暗中不欺隐,明处有受用。 念头起处,才觉向欲路上去,便挽从理路上来。一起便觉,一觉便转,此是转祸为福,起死回生的关头,切莫轻易放过。 静中念虑澄澈,见心之真体; 闲中气象从容,识心之真机; 淡中意趣冲夷,得心之真味。 观心证道,无如此三者。 静中静非真静,动处静得来,才是性天之真境; 乐才乐非真乐,苦中乐得来,才见心体之真机。 舍己毋处其疑,处其疑,即所舍之志多愧矣; 施人无责其报,责其报,并所施之心俱非矣。 天薄我以福,吾厚吾德以迓之; 天劳我以形,吾逸吾心以补之; 天阨我以遇,吾亨吾道以通之。天且奈我何哉。 贞士无心徼福,天即就无心处牖其衷; 𪫺人着意避祸,天即就着意中夺其魄。 可见天之机权最神,人之智巧何益。 声妓晚岁从良,一世之烟花无碍; 贞妇白头失守,半生之消苦俱非。 语-{云}-:「看人只看后半截。」真名言也。 平民肯种德施惠,便是无位的公相; 士夫徒贪权市宠,竟成有爵的乞人。 问祖宗之德泽,吾身所享者是,当念其积累之难; 问子孙之福祉,吾身所贻者是,要思其倾覆之易。 君子而诈善,无异小人之肆恶; 君子而改节,不及小人之自新。 家人有过,不宜暴怒,不宜轻弃。此事难言,借他事隐讽之;今日不悟,俟来日再警之。如春风解冻,如和气消冰,才是家庭的型范。 此心常看得圆满,天下自无缺憾之世界; 此心常放得宽平,天下自无险侧之人情。 澹泊之士,必为浓艳者所疑; 检饰之人,多为放肆者所忌。 君子处此,固不可少变其操履,亦不可露其锋芒。 居逆境中,周身皆针砭药石,砥节励行而不觉; 处顺境内,满前尽兵刃戈矛,销膏糜骨而不知。 生长富贵丛中的,嗜欲如猛火,权势如烈燄。若不带些清冷气味,其火燄若不焚人,必将自烁矣。 人心一真,便霜可飞,城可摧,金石可贯。若伪妄之人,行骸徒具,真己已亡,对人则面目可憎,独居则形影自媿。 文章做到极处,无有他奇,只是恰好; 人品做到极处,无有他异,只是本然。 以幻迹言,无论功名富贵,即肢体亦属委形; 以真境言,无论父母兄弟,即万物皆吾一体。 人能看得破,认得真,才可以任天下之负担,亦可脱世间之缰锁。 爽口之味,皆烂肠腐骨之药,五分便无殃; 快心之事,悉败身丧德之媒,五分便无悔。 不责人小过,不发人阴私,不念人旧恶。三者可以养德,亦可以远害。 士君子持身不可轻,轻则物能挠我,而无悠闲镇定之趣; 用意不可重,重则我为物泥,而无潇洒活泼之机。 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 人生只百年,此日最易过。 幸生其间者,不可不知有生之乐,亦不可不怀虚生之忧。 怨因德彰,故使人德我,不若德怨之两忘; 仇因恩立,故使人知恩,不若恩仇之俱泯。 老来疾病,都是壮时招的; 衰后罪孽,都是盛时作的。 故持盈履满,君子尤兢兢焉。 市私恩,不如扶公议; 结新知,不如敦旧好; 立荣名,不如种隐德; 尚奇节,不如谨庸行。 公道正论,不可犯手,一犯,则贻羞万世; 权门私窦,不可着脚,一着,则点汗终身。 曲意而使人喜,不若直躬而使人忌; 无善而致人誉,不若无恶而致人毁。 处父兄骨肉之变,宜从容,不宜激烈; 遇朋友交游之失,宜剀切,不宜优游。 小处不渗漏,暗处不欺隐,末路不怠荒,才是个真正英雄。 千金难结一时之欢,一饭竟致终身之感。盖爱重反为仇,薄极反成喜也。 藏巧于拙,用晦而明,寓清之浊,以屈为伸,真涉世之一壶,藏身之三窟也。 衰飒的景象,就在盛满中; 发生的机缄,即在零落内。 故君子居安,宜操一心以虑患;处变,当坚百忍以图成。 惊奇喜异者,无远大之识; 苦节独行者,非恒久之操。 当怒火欲水正腾沸处,明明知得,又明明犯着。知的是谁,犯的又是谁,此处能猛然转念,邪魔便为真君矣。 毋偏信而为奸所欺, 毋自任而为气所使。 毋以己之长而形人之短, 毋因己之拙而忌人之能。 人之短处,要曲为弥缝,如暴而扬之,是以短攻短; 人有顽的,要善为化诲,如忿而疾之,是以顽济顽。 遇沈沈不语之士,且莫输心; 见悻悻自好之人,尤须防口。 念头昏散处,要知提醒; 念头吃紧时,要知放下。 不然恐去昏昏之病,又来憧憧之扰矣。 霁日青天,倏变为迅雷震电; 疾风怒雨,倏转为朗月晴空。 气机何尝有一毫凝滞,太虚何尝有一毫障塞,人之心体,亦当如是。 胜私制欲之功,有曰识不早,力不易者,有曰识得破,忍不过者。盖识是一颗照魔的明珠,力是一把斩魔的慧剑,两不可少也。 觉人之诈,不形于言; 受人之侮,不动于色。 此中有无穷意味,亦有无穷受用。 横逆困穷是煅炼豪杰的一副𬬻锤,能受其煅炼,则身心交益,不受其煅炼,则身心交损。 吾身一小天地也,使喜怒不愆,好恶有则,便是燮理的工夫; 天地一大父母也,使民无怨咨,物无氛疹,亦是敦睦的气象。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此戒疏于虑也; 宁受人之欺,毋逆人之诈,此儆伤于察也; 二语并存,精明而浑厚矣。 毋因群疑而阻独见, 毋任己意而废人言, 毋私小惠而伤大体, 毋借公论以快私情。 善人未能急亲,不宜预扬,恐来谗谮之奸; 恶人未能轻去,不宜先发,恐遭媒孽之祸。 青天白日的节义,自暗室屋漏中培来; 旋乾转坤的经纶,自临深履薄处缫出。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纵做到极处,俱是合当如此,着不得一毫感激的念头。如施者任德,受者怀恩,便是路人,便成市道矣。 有妍必有丑为之对,我不夸妍,谁能丑我; 有洁必有污为之仇,我不好洁,谁能污我。 炎凉之态,富贵更甚于贫贱; 妒忌之心,骨肉尤狠于外人。 此处若不当以冷肠,御以平气,鲜不日坐烦恼障中矣。 功过不容少混,混则人怀惰堕之心; 恩仇不可太明,明则人起携贰之志。 爵位不宜太盛,太盛则危; 能事不宜尽毕,尽毕则衰; 行谊不宜过高,过高则谤兴而毁来。 恶忌阴,善忌阳,故恶之显者祸浅,而隐者祸深;善之显者功小,而隐者功大。 德者才之主,才者德之奴。有才无德,如家无主而奴用事矣,几何不魍魉猖狂。 锄奸杜幸,要放他一条去路。若使之一无所容,譬如塞鼠穴者,一切去路都塞尽,则一切好物俱咬破矣。 当与人同过,不当与人同功,同功则相忌; 可与人共患难,不可与人共安乐,安乐则相仇。 士君子,贫不能济物者,遇人痴迷处,出一言提醒之;遇人急难处,出一言解救之,亦是无量功德。 饥则附,饱则飏;燠则趋,寒则弃,人情通患也。 君子宜净拭冷眼,慎毋轻动刚肠。 德随量进,量由识长。故欲厚其德,不可不弘其量;欲弘其量,不可不大其识。 一镫荧然,万籁无声,此吾人初入宴寂时也; 晓梦初醒,群动未起,此吾人初出混沌处也。 乘此而一念回光,炯然返照,始知耳目口鼻皆桎梏,而情欲嗜好悉机械矣。 反己者,触事皆成药石; 尤人者,动念即是戈矛。 一以辟众善之路,一以导诸恶之源,相去霄壤矣。 事业文章随身销毁,而精神万古如新; 功名富贵逐世转移,而气节千载一日。 君子信不当以彼易此也。 鱼网之设,鸿则罹其中; 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 机里藏机,变外生变,智巧何足恃哉。 作人无点真恳念头,便成个花子,事事皆虚;涉世无段圆活机趣,便是个木人,处处有碍。 水不波则自定,鉴不翳则自明,故心无可清,去其混之者,而清自现;乐不必寻,去其苦之者,而乐自存。 有一念犯鬼神之禁,一言而伤天地之和,一事而酿子孙之祸者,最宜切戒。 事有急之不白者,宽之或自明,毋躁急以速其忿; 人有操之不从者,纵之或自化,毋操切以益其顽。 节义傲青云,文章高白雪,若不以性情陶镕之,终为血气之私,技能之末。 谢事当谢于正盛之时, 居身宜居于独后之地。 谨德须谨于至微之事, 施恩务施于不报之人。 交市人,不如友山翁; 谒朱门,不如亲白屋; 听街谈巷语,不如闻牧唱樵歌; 谈今人失德过差,不如述古人嘉言懿行。 德者事业之基,未有基不固而栋宇坚久者。 心者后嗣之本,未有本不立而枝叶茂荣者。 前人-{云}-:「抛却自家无尽藏,沿门持钵效贫儿。」又-{云}-:「暴富贫儿休说梦,谁家灶里火无烟?」一箴自昧所有,一箴自夸所有,可为学人切戒。 道是一重公众物事,当随人而接引。 学是一个寻常家饭,当随事而讲求。 信人者,人未必尽诚,己则独诚矣; 疑人者,人未必皆诈,己则先诈矣。 念头宽厚的,如春风煦育,万物遭之而生; 念头忌刻的,如朔雪阴凝,万物遭之而死。 为善不见其益,如草里东瓜,自应暗长; 为恶不见其损,如庭前春雪,势必潜消。 遇故旧之交,意气要愈新; 处隐微之地,心迹宜愈显; 待衰朽的辈,恩礼当愈隆。 勤者敏于德义,而世人借勤以济其贫; 俭者淡于货利,而世人假俭以饰其吝。 君子持身之符,反为小人营私之具矣。惜哉。 凭意兴作为者,随作则随止,岂是不退之车轮; 从情识解悟者,有悟则有迷,终非常明之灯烛。 人之过误宜恕,而在己则不可恕; 己之困辱宜忍,而在人则不可忍。 能脱俗便是奇,作意尚奇者,不为奇而为异; 不合污便是清,矫情求清者,不为清而为激。 恩宜自淡而浓,先浓后淡者,人忘其惠; 威宜自严而宽,先宽后严者,人怨其酷。 心虚则性现,不息心而求见性,如拨波觅月; 意净则心清,不了意而求明心,如索镜增尘。 我贵而人奉之,奉此峨冠大带也; 我贱而人侮之,侮此布衣草履也。 然则原非奉我,我胡为喜?原非侮我,我胡为怒? 「为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古人此等念头,今人学之,便是一点生生之机。无此,便所谓土木形骸而已。 心体便是天体,一念之喜,景星庆云;一念之怒,震雷暴雨;一念之慈,和风甘露;一念之严,烈日秋霜;何者所感,只要随起随灭,廓然无碍,便与太虚同体。 无事时,心易昏昧,宜寂寂而照以惺惺; 有事时,心易奔逸,宜惺惺以而主以寂寂。 议事者,身在事外,宜悉利害之情; 任事者,身居事中,当绝利害之虑。 士君子处权门要路,操履要严明,心气要和易,毋诡随而陷腥膻之党,亦毋矫激而忘蜂虿之危。 标节义者,必以节义受谤;榜道学者,常因道学招尤;故君子不近恶事,亦不立善名,只要和气浑然,才是居身之宝。 遇欺诈的人,以诚心感动之; 遇暴戾的人,以和气薰蒸之; 遇倾邪私曲的人,以名义气节激砺之; 天下之人,无不入我陶冶中矣。 一念慈祥,可以酝酿两间和气; 寸心洁白,可以昭垂百代清芬。 阴谋怪习,异行奇能,俱是涉世的祸胎。杀身的利器,只一个庸德庸行,便可以完混沌而召和平。 语-{云}-:「登山耐侧路,踏雪耐危桥。」一耐字极有意味。如倾险之人情,坎坷之世道,若不得一耐字撑持过去,几何不堕入榛莽坑堑哉。 夸逞功业,炫耀文章,皆是靠外物做人。不知心体莹然,本来不失,即无寸功只字,亦自有堂堂正正做人处。 忙里要偷闲,须先向闲时讨个把柄; 闹中要取静,须先从静里立个根基; 不然,未有不因境而迁,随时而靡者。 不昧己心,不尽人情,不竭物力;三者可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子孙造福。 居官有二语,曰:「惟公则生明,惟廉则生威。」 居家有二语,曰:「惟恕则情平,惟俭则用足。」 处富贵之地,要知贫贱的痛痒; 当少壮之时,须念衰老的辛酸。 持身不可太皎洁,一切污辱垢秽,要茹纳些; 与人不可太分明,一切善恶贤愚,要包容得。 休与小人仇雠,小人自有对头; 休向君子谄媚,君子原无私惠。 纵欲之病可医,而执理之病难医; 事物之障可除,而义理之障难除。 磨砺当如百炼之金,急就者,必非邃养; 施为宜似千钧之弩,轻发者,决无宏功。 宁为小人所忌毁,毋为小人所媚悦; 宁为君子所责备,毋为君子所包容。 好利者,轶出于道义之外,其害显而浅; 好名者,窜入于道义之中,其害隐而深。 受人之恩,虽深不报,怨则浅亦报之; 闻人之恶,虽隐不疑,善则显亦疑之。 此刻之极,薄之尤也,宜切戒之。 谗夫毁士,如寸云蔽日,不久自明; 媚子阿人,似隙风侵肌,无疾亦损。 山之高峻处无木,而谿谷回环则草木丛生; 水之湍急处无鱼,而渊潭停蓄则鱼鼈聚集。 此高绝之行,褊急之衷,君子重有戒焉。 建功立业者,多圆融之士; 偾事失机者,必执拗之人。 处世不必与俗同,亦不宜与俗异; 作事不必令人喜,亦不可令人憎。 日既暮而犹烟霞绚烂,岁将晚而更橙橘芳馨。故末路晚年,君子更宜精神百倍。 鹰立如睡,虎行似病,正是他攫鸟噬人法术。故君子要聪明不露,才华不逞,才有任重道远的力量。 俭,美德也,过俭则为悭吝,为鄙啬,反伤雅道; 让,懿行也,过让则为足恭,为曲谨,多出机心。 毋忧拂意,毋喜快心,毋恃久安,毋惮初难。 宴饮之乐多,不是个好人家; 声华之习胜,不是个好士子; 名位之念重,不是个好臣工。 世人以心惬处为乐,却被乐心引入苦处; 达士以心拂处为乐,终由苦心换得乐来。 居盈满者,如水之将溢未溢,切忌再加一滴; 处危急者,如木之将折未折,切忌再加一搦。 冷眼观人,冷耳听语,冷情当感,冷心思理。 仁人心地宽舒,便福厚而庆长,事事成个宽舒气象; 鄙夫念头迫促,便福薄而泽短,事事得个迫促规模。 闻恶不可就恶,恐为谗夫泄怒; 闻善不可急亲,恐引奸人进身。 性躁心粗者,一事无成; 心和气平者,百福自集。 用人不宜刻,刻则思效者去; 交友不宜滥,滥则贡谀者来。 风斜雨急处,要立得脚定; 花浓柳艳处,要着得眼高; 路危径险处,要回得头早。 节义之人济以和衷,才不启忿争之路; 功名之士承以谦德,方不开嫉妒之门。 士大夫居官,不可竿牍无节,要使人难见,以杜幸端; 居乡不可崖岸太高,要使人易见,以敦旧好。 大人不可不畏,畏大人则无放逸之心; 小民亦不可不畏,畏小民则无豪横之习。 事稍拂逆,便思不如我的人,则尤怨自消; 心稍怠荒,便思胜似我的人,则精神自奋。 不可乘喜而轻诺,不可因醉而生嗔,不可乘快而多事,不可因倦而鲜终。 善读书者,要读到手舞足蹈处,方不落筌蹄; 善观物者,要观到心融神洽时,方不泥迹象。 天贤一人,以诲众人之愚,而世反逞其所长,以形人之短; 天富一人,以济众人之困,而世反挟其所有,以凌人之贫。 真天之戮民哉。 至人何思何虑,愚人不识不知,可与论学亦可与建功。唯中材的人,多一番思虑知识,便多一番臆度猜疑,事事难与下手。 口乃心之门,守口不密,泄尽真机; 意乃心之足,防意不严,走尽邪蹊。 责人者,原无过于有过之中,则情平; 责己者,求有过于无过之内,则德进。 赤子者,大人之胚胎;秀才者,宰相之基础。此时若火力不到,陶铸不纯,他日涉世立朝,终难成个令器。 君子处患难而不忧,当宴游而益加惕虑; 遇权豪而不惧,对惸独而反若惊心。 桃李虽艳,何如松苍柏翠之坚贞; 梨杏虽甘,何如橘绿橙黄之馨冽。 信乎,浓夭不及淡久,早秀不如晚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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