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任安书
《古文观止》第 70 节 · 吴楚材 · 吴调侯 编 · 2451 字
原文
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懃懃恳恳、若望仆不相师、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此也。仆虽罢驽、亦尝侧闻长者之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独抑郁而谁与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己者用、女为说己者容。若仆大质已亏缺矣、虽才怀随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见笑而自点耳。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又迫贱事、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闲、得竭志意。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雍、恐卒然不可为讳、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请略陈固陋、阙然久不报、幸勿为过。仆闻之、修身者、智之符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表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而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憯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诟莫大于宫刑。刑余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同子参乘、袁丝变色、自古而耻之。夫以中材之人、事有关于宦竖、莫不伤气、而况于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廷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余、荐天下之豪俊哉。仆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二十余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积日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无所短长之效、可见于此矣。向者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陪奉外廷末议、不以此时引纲维、尽思虑、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在阘茸之中、乃欲仰首伸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才、长无乡曲之誉、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奏薄伎、出入周卫之中。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绝宾客之知、忘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务一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能相善也、趋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余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守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与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其素所蓄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一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糱其短、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彊胡、仰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有余日、所杀过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裘之君长咸震怖、乃悉征其左右贤王、举引弓之人、一国共攻而围之、转鬬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自流涕、沬血饮泣、更张空弮、冒白刃、北向争死敌者。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怆怛悼、诚欲效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于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矣。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未能尽明、明主不晓、以为仆沮贰师、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视、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愬者。此真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乎。李陵既生降、颓其家声、而仆又佴之蚕室、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仆之先、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闲、固主上所戏弄、倡优所畜、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而世俗又不能与死节者次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趣异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箠楚受辱、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其次毁肌肤断肢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励也。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穽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可入、削木为吏、议不可对、定计于鲜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箠、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抢地、视徒隶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以至是言不辱者、所谓彊颜耳、曷足贵乎。且西伯、伯也、拘于羑里、李斯、相也、具于五刑、淮阴、王也、受械于陈、彭越、张敖、南面称孤、系狱抵罪、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于请室、魏其、大将也、衣赭衣、关三木、季布为朱家钳奴、灌夫受辱于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裁、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彊弱、形也、审矣、何足怪乎。夫人不能早自裁绳墨之外、以稍陵迟、至于鞭箠之间、乃欲引节、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今仆不幸早失父母、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懦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沉溺缧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况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古者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戹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上计轩辕、下至于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地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已着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所戮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合之臣、宁得自引深藏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沉、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私心剌谬乎。今虽欲自雕琢曼辞以自饰、无益于俗不信、适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悉意、略陈固陋。谨再拜。 此书反复曲折、首尾相续、敍事明白、豪气逼人。其感慨啸歌、大有燕赵烈士之风。忧愁幽思、则又直与离骚对垒。文情至此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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